只是他到底曾是世家公子,对银钱全无概念。看到喜欢的、或者觉得需要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衡量价值几何,而是直接用银钱换取或直接给予。
这日,他们途经了个破败的村落,路边跪着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老乞丐,伸着碗,眼神浑浊。
苏暮雨脚步顿住,看着那乞丐,不知想起了自己流离失所的过去,还是无剑城那夜中流散的百姓,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沉默地解下自己腰间那个本就不甚饱满的钱袋,看也未看,便将里面所有的铜板和一小块碎银尽数倒入了老乞丐的碗中。
老乞丐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磕头,嘴里念叨着含糊的话。
半句也听不清,苏暮雨也未曾想要听清,只是散完了自己的钱就离开了。
苏昌河在他身前开路,警戒着风险,谁料想听见铜板叮当响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这一幕,眼角直抽,冲过来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等苏暮雨做完这一切,面无表情地走回来时,苏昌河才咬着牙低声道:“苏暮雨,那是你最后一点钱!接下来几天你打算喝西北风吗?”
他气得简直想撬开这呆子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只有剑谱。
苏暮雨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清澈的茫然:“……不够了吗?”
苍天啊,他似乎完全没考虑过钱会花光这个问题。
苏昌河被他这眼神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得想笑:“够?够个屁!你当我们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那老乞丐攥着钱飞快跑远的背影,恶声恶气道,“算了算了,老子真是欠你的…走吧,看看前面有没有能找点外快的地方。”
他所谓的“外快”,自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途径。
结果自然是没能找到什么能够顺手牵羊的地方。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甚至连夜幕降临后,两人都只能找到一处半塌的山野破庙栖身。
庙宇不知供奉的是何方神佛,塑像早已斑驳脱落,蛛网遍布。夜风从破败的窗棂和墙洞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
苏昌河骂骂咧咧地捡了些干柴,在庙堂中央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跃,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映照着两人有些疲惫的面容。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怀里,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出水袋递给苏暮雨:“先喝点水吧。”
苏暮雨接过,默默喝了一口。
他安静地坐在火堆旁,抱着剑,看着跃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神情落在苏昌河眼里,无端显出几分落寞。
苏昌河看着他被火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的侧脸,想起他白日里毫不犹豫散尽钱财的举动,心里那点气恼不知何时散了,反倒生出些无可奈何的情绪来。
这呆子,心软起来倒是和后来一模一样,只是苦了他这个得天天操心的。
“等着。”苏昌河忽然站起身,拎着他的寸指剑走出了破庙,身影很快没入黑暗中。
苏暮雨抬眼看了看他消失的背影,没说话,只默默将火堆拨弄得更旺了些,然后起身,走到庙门口,抱着剑倚在门框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为他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苏昌河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勉强褪了毛、烤得有些焦黑的野鸟。
他脸上还沾着点泥灰,模样很是狼狈,眼神却亮得很,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喏,尝尝老子的手艺!虽然没盐没味,总比饿肚子强。”
他将其中一只稍小些的递给苏暮雨。
“谁叫你把钱都拿去做好事了,大善人,你今日只配吃小的。”唉,纯粹的嘴贱,但也毫无硬气可言。
苏暮雨接过,看着这卖相实在堪忧的烤鸟,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肉质粗糙,带着股烟熏火燎的焦糊味,确实难言美味。
但他还是认真地将那只鸟吃完了。
苏昌河一边啃着自己那只更焦黑的,一边暗自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嫌弃,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得意:“怎么样?没饿着你吧?”
苏暮雨吃完最后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很轻地说了一句:“嗯。”
苏昌河一愣,拍了拍手,随即说道:“赶紧吃完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为了掩饰自己的那点儿不自然,他三两口啃完自个儿的那份,走到破庙角落,靠着墙壁坐下。
苏暮雨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也走回火堆旁坐下。
火光噼啪作响,庙外荒野的风声呜咽,更显得庙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静谧。
苏昌河虽闭着眼,但感官却集中在身后那人身上。
他能听到苏暮雨细微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带来的安心感,就算前路再难、银钱再少,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该教这呆子认清现实的时候,还是得教。
苏昌河在心里默默盘算,等到了落风镇,第一件事就是绝不能再让苏暮雨这散财童子碰钱袋子了。
夜渐深,火堆渐微。
在抵达落风镇之前,他们大约还要在这荒原上如此相依为命地赶上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