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10年
初春
身体的好转,像冰雪消融后悄然滋生的春草,缓慢却顽强。
林晓月不再在每个清晨等待死亡的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开始习惯这具身体逐渐增长的力气,习惯呼吸间不再带有灼热的痛感。
她依然清瘦,但眉宇间那抹病弱的青黑已渐渐褪去。
这份实实在在的生机,让她对“沈记”铺子的经营,不再仅仅是履行一份生存契约。
她开始真正地“经营”它。
她留意哪些果脯更受欢迎,及时补货;她细心观察不同顾客的偏好,对老主顾多给些优惠。
她甚至尝试用不同的干花与果脯搭配,创造出新的香气和卖相。
这些微小的创新,让这间小小的铺子在西市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口碑。
铜钱在木匣中累积的速度依然缓慢,但每一次将收入清点入匣,她心中都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不是她现代银行卡里冰冷的数字,而是她亲手劳作、一点一滴换来的实在之物。
活下去,似乎不再是一句空泛的承诺,而是有了可以触摸的温度和重量。
与此同时,外界的流言也愈发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不再仅仅是背景噪音。
“听说了吗?韦后竟想让吾皇封她为‘皇太女’,效仿先朝故事!”某日,一位相熟的货郎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慎言!你不要命了!”同伴慌忙制止。
“皇太女?”林晓月正在整理货架的手猛地一顿。
这个在史书上仅作为“荒诞”一笔带过的提议,此刻正化作街谈巷议的真实恐惧,弥漫在长安的空气里。
她又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悸动,或许是历史生面对鲜活史料时,想要去剖析、去理解的本能。
她强行将这冲动压下,告诉自己:这与她何干?
但一颗名为“不甘”的种子,已悄然落入了心田。
转折发生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常来光顾的老主顾,经营杂货的陈掌柜,在买果脯时愁容满面,唉声叹气。
“沈小娘子,这世道...唉!韦家的人放出风声,要强征西市三成商铺的‘助军饷’!我这小本生意,可如何是好!”
林晓月正在包果脯的手停了下来。
她脑子里立刻跳出史书上的记载:韦后集团在倒台前,确有此等横征暴敛之举,目的是为了收买禁军,而这,也加速了他们的灭亡。
她看着老陈愁苦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这间刚刚有了些许生气的铺子。
一种冰冷的东西攫住了她——不是恐惧,而是……强烈的厌恶。
对这段已知历史的厌恶,对这种肆意践踏普通人生活的权力的厌恶。
她沉默着,将包好的果脯递过去,鬼使神差地,用极低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一句:
“陈掌柜...若信我,家中余财,尽早换成米粮布匹...或可避险。”
老陈猛地愣住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但也有一丝被点醒的恍然。
他点点头,没多问,揣好果脯,匆匆消失在雨幕中。
林晓月站在原地,听着檐下的滴答雨声,心脏在胸腔里微微加速跳动。
她做了什么?她竟然主动对历史“开口”了?
虽然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提醒。
那天晚上,沈知秋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模糊,只隐约听到“电商...带货...”几个词,便彻底断了线,此后再无回应。
这一次,林晓月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联系彻底中断的空寂。
然而,预想中的恐慌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她想起了白日里自己对陈掌柜的提醒,想起了韦后集团的倒行逆施。
她知道那场改变大唐命运的“唐隆政变”即将到来。
她这个知晓一切的人,难道真的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等待结局降临吗?
沈知秋那句跨越时空传来的“用脑子,用想法,真的可以做到很多事”,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
沈知秋她一个古人,在一千多年后的现代都能活得风生水起,甚至比当初的自己更加耀眼,而她林晓月,一个掌握历史走向的人,身处自己最向往的大唐,难道真要什么都不做,只是混吃等死吗?
既然回不去了,既然注定要留在这里,那么,她为什么要被动地等待历史碾过?
那簇由身体康复和微小成功点燃的“星火”,在经历了主动干预带来的冲击和联系的断绝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在她心中燃成了不甘屈从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