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10年
初秋
长安城的初秋傍晚,仍是闷热难当。
林晓月在临淄王府的书房内,正对着一卷漕运账册出神。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搅得她心头愈发烦乱。
自献上那份“惊世之策”后,李隆基待她礼遇有加,却也更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监视。
她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雀鸟,虽得优待,却始终不得自由。
王府中的属官、幕僚们,也对她这个突然冒出来、深得王爷信任的“沈姑娘”,表面恭敬,背后却难免议论纷纷,目光中交织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排挤。
“沈姑娘。”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晓月抬头,见是个面容清秀的侍女垂首立在门外。
那侍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姿挺拔,步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何事?”林晓月放下手中的账册。
那侍女缓步上前,将一份拜帖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干净利落。
“门外有位夫人求见,说是您的旧识。”
林晓月心中诧异,她在长安何来旧识?
接过拜帖打开,里面并无署名,只以清雅灵动的笔迹写着一句诗:“闻道仙姝谪世间,特来茅舍访幽兰。”
落款处,绘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凤鸟纹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凤纹......在唐代,并非人人可用。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那侍女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殿下让奴婢转告姑娘,王府水深,务必小心。”
林晓月倏然抬头,对上那侍女沉静如水的目光。
那是一双与她年纪不相符的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冷静。
“你是......”林晓月压低声音。
“奴婢素云。”那侍女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一直惦记着姑娘。”
一瞬间,林晓月全都明白了。
原来太平公主在临淄王府中早有布局,而且埋得如此之深。
这个看似普通的侍女,竟是公主的心腹。
“替我谢过殿下挂心。”林晓月不动声色地收起拜帖,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素云行礼告退,步履依旧轻盈,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晓月独坐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拜帖上的凤纹。
她想起这些日子在王府中的所见所闻,李隆基确实雄才大略,他身边的谋士们也是个个精明干练,行事缜密。
若非公主府早有准备,恐怕......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中的临淄王府殿宇重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而她现在知道,在这重重殿宇之中,还藏着太平公主的眼睛。
这份认知让她既感到安心,又生出几分寒意。
公主府的实力,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厚。
次日,林晓月依约前往城郊别院。
马车行至半路,她特意让车夫绕行至西市。
在一个人声鼎沸的茶摊前,她借着下车买茶的间隙,快速扫视四周。
果然,在对面绸缎庄的廊柱下,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素云正假装挑选布料,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她的方向。
这一刻,林晓月彻底确信:公主府在长安布下的网,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密。
而这个认知,让她在即将面对太平公主时,更多了几分底气。
马车继续前行,林晓月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既然公主府有如此实力,那她之前的种种顾虑,或许都可以重新考量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仿佛在叩问着她的内心。
林晓月踏入暖阁,只见一位身着淡雅常服、未施过多粉黛的妇人临窗而立,身姿挺拔,气质华贵天成,虽刻意低调,但那通身的威仪却难以掩盖。
她闻声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晓月身上,唇角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民女沈知秋,见过……”林晓月依礼下拜。
“不必多礼。”妇人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却自带力量,“本宫今日微服而来,不必拘泥虚礼。”她坦然承认了身份。
“沈姑娘在临淄王府,可谓如鱼得水。我那侄儿,能得姑娘这般人物相助,是他的福气。”
林晓月心头微凛,垂下眼睑:“公主殿下谬赞。民女微末之技,蒙王爷不弃罢了。”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锐利:“姑娘过谦了。能精准预言陛下……之事,又岂是‘微末之技’四字可以概括?”
她巧妙地略过了“驾崩”二字,转而道:“我那侄儿,雄才大略,确有明君之姿。姑娘助他,亦是顺应天命。”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内容却如惊雷:“只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然。姑娘身怀如此‘异能’,可曾想过,待到他日新皇登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姑娘还是个……女子。”她刻意在“女子”二字上,落了重音。
林晓月沉默不语。
这正是她内心最深处的隐忧,如今被太平公主毫不留情地戳破。
太平公主踱步至她面前,目光灼灼:“李隆基能给你的,是暂时的庇护和最终的猜忌。他需要你的能力,却不会真正信任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
她停顿片刻,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同道中人般的理解与傲岸,“而本宫这里,或许给不了你从龙之首功,但却能给你一份……真正的理解。”
“这庙堂之高,从来都是男子的天下。”太平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屈,“他们总以为乾坤独掌,视我等女子如附庸。殊不知,这天下事,女子亦能有担当,有魄力,有不让须眉的才智与胆略。”
她凝视着林晓月:“本宫欣赏姑娘的才华,更欣赏姑娘以女子之身,敢于在这乱局中寻一席之地的勇气。若姑娘愿意,本宫府上,虚位以待。在那里,姑娘或许能找到真正的……用武之地。”
“同道中人”。
这四个字,太平公主并未说出口,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林晓月。
它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她心中那扇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紧闭的门。
投靠李隆基,是理智权衡下的最优生存解。
但太平公主的话,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关于“存在意义”的涟漪。
难道她穿越千年,运用超越时代的智慧,最终目的,仅仅是帮助另一个男人巩固皇权,然后在猜忌中小心翼翼地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