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说边精准地抽出一份卷轴,递给林晓月。
林晓月接过展开,正是她苦寻不得的核心资料之一。
她心中微讶,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官。
其博闻强记与工作效率,远超寻常官吏。
“多谢苏女官,省了我许多功夫。”
“分内之事。”苏怀瑾语气平和,目光落在林晓月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那日军械案,姑娘于重重迷雾中直指核心,怀瑾虽在书库,亦有耳闻,深感佩服。”
林晓月心尖微动。
在公主府,她听到的多是试探、审视或功成后的恭维,如此纯粹而真诚的赞赏,竟是来自这位仅有数面之缘的女官。
她不禁想起那日军械案后,太平公主意味深长的话语:“刘幽求此番吃了暗亏,他背后那位,怕是已记住你了。”
那位,指的便是高力士了,他行事诡谲,深居简出,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为李隆基献上扭转乾坤之策的。
林晓月甚至能感觉到,一双冰冷而审慎的眼睛,已透过层层迷雾,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不是个人的好恶,而是一个庞大势力对闯入其领域的不稳定因素的天然警惕。
她收敛心神,谦逊道:“侥幸而已。”随即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指着卷宗上一处关于漕运损耗的数据,“女官博闻强识,可知历年漕运损耗,可有更细致的分项记录?若能厘清各环节,对新政制定至关重要。”
苏怀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显然对此类问题极有兴趣。
她略一思索,便走向另一排书架,边找边说道:“漕运损耗,牵涉仓储、转运、河道、吏治……相关资料散见于户部、工部及漕运衙门的存档。姑娘请稍候。”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便埋首于故纸堆中。
林晓月提出构想和数据需求,苏怀瑾总能迅速找到对应的档案佐证,或是提出自己基于广泛阅读的见解。
她们讨论盐价与民生的平衡,探讨如何优化运输路线以减少损耗,甚至辩论官府专营与适度放开民间资本的利弊。
林晓月发现,苏怀瑾并非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她对经济民生有着深刻而独到的理解,许多观点竟与她在现代所学的某些经济学原理隐隐暗合。
而苏怀瑾也被林晓月清晰缜密的逻辑、大胆创新的思路以及对数据近乎苛刻的追求所吸引。
“……所以,若能在此处设立中转仓,采用分级管理,损耗或可降低两成。”林晓月在一张废弃纸背画出示意图,语气带着久违的兴奋。
这种纯粹依靠智慧碰撞带来的愉悦,让她暂时忘却了身处权力漩涡的窒息感。
苏怀瑾仔细看着那新颖的图示,眼中异彩连连:“此法前所未见,然细思之下,确有其理。姑娘之才,怀瑾今日方知,何为‘山外有山’。”
林晓月抬头,对上她清澈专注的目光,心头莫名一跳。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对知识的纯粹追求和对智慧的真诚欣赏。
在这被李隆基、刘幽求、高力士等人构成的巨大阴影所笼罩的长安,能遇到这样一个灵魂,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温暖。
“女官过誉了。若无女官鼎力相助,晓月在此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无异于盲人摸象。”林晓月真诚地说。
苏怀瑾微微摇头,灯光在她细腻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是姑娘的思路,为这些故纸注入了新的生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氛围,“能与姑娘这般探讨学问,怀瑾……甚为欢喜。”
就在这时,书库外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语,似乎是其他官吏前来查阅。
其中一人的声音略显尖锐,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临淄王殿下心系天下,唯才是举,若知我等用心王事,必不会亏待……”
林晓月与苏怀瑾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停止了交谈。
那声音虽未提及具体名姓,但“临淄王殿下”几个字,已足够让空气凝重几分。
那是她们此刻效忠对象的死敌,是一个庞大、严谨、且志在必得的政治集团的核心。
他的力量无处不在,连同他麾下那些各怀绝技、忠诚执行着他意志的臣属们——无论是台前嚣张跋扈的刘幽求,还是宫中那位心思难测的高力士——共同构成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
直到书库值守的宦官前来提醒闭库时辰,两人才惊觉时间流逝之快。
林晓月抱着厚厚一叠抄录好的资料,与苏怀瑾一同走出书库。
门外,阿离正比手画脚地跟素云说着什么趣事,虽然素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气氛明显不像初时那般冰冷僵硬。
看到各自的主人出来,阿离立刻欢快地迎上苏怀瑾,而素云也迅速走到林晓月身侧,恢复了护卫的沉静姿态,只是眼神在与阿离无意间交汇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暮色四合,长安城华灯初上,勾勒出宫阙巍峨的轮廓,也映照出潜藏在繁华下的暗流汹涌。
“今日多谢苏女官。”林晓月在阶前停步,郑重道谢。
“姑娘客气了。若后续还需查阅什么,尽管来寻我。”苏怀瑾柔声道,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润,仿佛方才那片刻因外界干扰而生的凝重从未存在。
林晓月点头,转身融入夜色。
抱着怀中沉甸甸的资料,她感觉内心某个空洞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填满了一些。
那不仅仅是找到了破局关键的充实,更是一种灵魂找到共鸣的、微醺般的悸动。
她知道,前路注定要与那个强大的反派集团正面交锋,但在此刻,在这座冰冷的皇家书库里,两颗孤独而优秀的灵魂,已然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碰撞与吸引,为这注定艰难的道路,点燃了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