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侧头看她一眼,灯火映照下,林晓月的侧脸线条清晰,带着一种游离于热闹之外的疏离。
“我亦然。”苏怀瑾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心底,“想来陪陪殿下。”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一个随口的理由。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没有再深入探究对方不归家的真正缘由。
在这权力倾轧、世事无常的长安,谁心底没有几分不愿示人的孤寂与不得已?
有些伤痕,无需揭开,彼此懂得便好。
“外头冷,去我屋里坐坐吧,刚得了些新炭。”林晓月轻声邀请。
苏怀瑾微微颔首:“好。”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只余一片融融暖意。
两人褪下沾染了夜寒的外袍,围坐在暖炉旁。
炉火噼啪,映得两人脸颊微红。
没有多余的言语,她们只是静静坐着,偶尔添一块炭,或者为彼此斟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安宁的默契。
林晓月看着跳跃的火光,思绪有些飘远。
她想起另一个时空冰冷孤独的出租屋,想起初来此时在江边的绝望,想起西市铺子的挣扎,再到如今身陷这波谲云诡的权力中心……命运何其荒谬。
然而,在此刻,在这本该最觉孤寂的异乡年节,身边坐着这个清雅如兰的女子,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她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渗入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
她不再是最初那个一心等死、或是只为生存而挣扎的林晓月了。
苏怀瑾亦静静地看着炉火,感受着身旁之人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家族的压力,前途的未卜,在这温暖的斗室里,似乎都暂时远去。
她偷偷抬眼,看向林晓月被火光柔化的眉眼,那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与沉郁,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这个突然出现在公主府、身负“天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的女子,像一道强光,闯入她原本按部就班、却也沉闷压抑的世界。
与她探讨学问是酣畅淋漓的,看她破解困局是惊心动魄的,而像此刻这般静静相伴,则是……心安的。
不知过了多久,苏怀瑾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又是一年了。”
林晓月回过神,望向窗外,月光依旧清冷地照耀着。
“是啊,又是一年。”她低声应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她举起茶杯,不是酒,却带着同样的郑重,看向苏怀瑾:“苏女官,岁岁安康。”
苏怀瑾微微一怔,随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与她轻轻一碰。灯火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映着林晓月的身影。
“沈赞善,”她唤了她,声音轻柔而坚定,“亦愿你,年年顺遂。”
无需过多言语,所有未竟的心事,所有潜藏的情愫,所有对未来的隐忧与对当下的珍视,都融在了这围炉的暖意与交汇的目光之中。
她们在这个本该格格不入的地方,意外地找到了乱世之中,一份难得的心安与归属。
临淄王府
相较于公主府内略显复杂却努力营造的“家”的氛围,临淄王府的年夜饭则更显雄心勃勃与秩序井然。
李隆基坐于上首,年轻的脸庞上已具帝王威仪,意气风发。
麾下文武济济一堂,气氛热烈而昂扬。
名将郭元振、薛讷、王晙等人谈论着边关防务,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豪迈;宦官王毛仲、高力士侍立李隆基左右,眼神精明,时刻留意着席间动向;宰相刘幽求则与同僚低声交换着对时局的看法。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特殊。
他坐在李隆基下首不远的位置,年纪看来不大,衣着并不十分华贵,但眼神中却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超越年龄的洞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他话不多,但偶尔开口,寥寥数语却能引动李隆基的专注倾听,甚至能对郭元振、刘幽求等人的议论进行一针见血的补充或修正,其见解之新奇、角度之刁钻,常令在座宿儒老将都暗自心惊。
此人,便是近来声名鹊起、极得李隆基信重的幕僚,无人知其来历,只唤他“影子”。
此刻,影子正端起酒杯,遥敬李隆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殿下,今岁守岁,来年……当焕然一新。世间沉疴,当用猛药;旧时桎梏,合该打破。
吾等所行,乃顺天应人之举。”
他的话意味深长,在座心腹皆知其意,纷纷举杯附和。
府中气氛虽也热闹,却隐隐透着一股磨刀霍霍、即将涤荡一切的锐利锋芒。
子时
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宣告新岁的来临。
公主府内,守岁的人们互相道贺。
太平公主给了林晓月和苏怀瑾一人一个丰厚的红封,语气温和:“新的一年,望诸事顺遂。” 目光中却承载着唯有她们才懂的沉重期望。
林晓月与苏怀瑾相偕回到院落,方才围炉的暖意似乎仍未散去。
阿离和素云也回来了。
阿离兴奋地展示着自己得到的赏钱和零食,素云则安静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王妈硬塞给她们的一小坛屠苏酒。
四人站在廊下,看着被烟火偶尔映亮的夜空。
“又过年啦!”阿离欢快地说。
素云轻轻“嗯”了一声。
林晓月与苏怀瑾的手再次悄然握紧。
温暖仿佛触手可及,足以暂时抵御窗外的严寒。
然而,无论是公主府内勉力维持的温馨,还是临淄王府中锐意进取的喧嚣,都掩盖不住那在夜色深处、于觥筹交错之下,正无声逼近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政治风暴。
这片刻的“岁暖”,终究难以融化权力核心那积年的“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