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11年
冬
王晙之事,终是有了结果。
林晓月亲赴边关,凭借对地理天象的熟知与缜密推演,协助监军御史找到了王晙军报中数处无法自圆其说的破绽。
核查的御史亦是能吏,暗中走访,不仅证实了王晙虚报军情、夸大敌势,更查获其部下与突厥部落暗中往来、虚设军功的铁证。
消息传回,朝野震动。
皇帝李旦虽未立刻严惩王晙,以免边关生变,但已下旨严词申饬,削减其兵权,所请钱粮尽数驳回。
一场可能消耗国力的危机,被暂时遏制。
带着这份不算圆满却足以交代的成果,以及一身边关的仆仆风尘,林晓月踏入了长安城。
腕间那枚羊脂白玉扣紧贴着肌肤,已被体温焐得温热,成了她连日奔波中唯一的慰藉与支撑。
她甚至来不及回府稍作梳洗,心中那抹碧色的身影便驱使着她,只想尽快见到苏怀瑾,亲口说一句“平安归来”,将这份安心,亲手交付。
然而,马蹄声尚未停稳,一个更棘手的消息便如冰锥般刺来——京城漕运接连出现巨大“损耗”,粮价已开始波动。
“刘幽求、王延偃……”林晓月眸光骤冷。
盐铁、科举之后,他们竟将手伸向了维系京城命脉的漕运!
太平公主的紧急召见随之而至。
公私之念在心头剧烈撕扯。去见苏怀瑾,片刻的温存或许能安抚彼此悬心多日的心?
还是立刻奔赴码头,扑灭这场可能燎原的大火?
只一瞬,林晓月攥紧了袖中的玉扣,毅然调转方向,对随从沉声道:“不去公主府,直接去漕运码头。”
她甚至未能踏入府门一步,只让人带回一句“已归,有要务”的口信,便再次投身于另一场更为凶险的博弈。
边关之行让她更清醒,唯有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朝局,她与苏怀瑾之间那脆弱而珍贵的情愫,才可能有一方容身之地。
接下来的几日,林晓月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出现在泥泞混乱的码头。
查账、核船、暗访……她以超越时代的审计之法,在庞杂的账目与人心鬼蜮中抽丝剥茧。
过程险象环生。
一次夜间核查仓廪,她所乘的漕船竟被人暗中凿穿,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入,幸得护卫机警,奋力将她救上邻船。
死里逃生的寒意浸透骨髓,而对苏怀瑾的思念与歉疚,亦在那一刻如潮水般决堤。
她不敢想象,若自己真沉于这暗流之下,那个在宫中苦苦等候的人,该如何承受。
与此同时,深宫中的苏怀瑾,先是为她边关平安归来而欣喜,随即又因她归而未见、再赴险地而忧惧。
漕运码头的凶险传闻隐约飘入宫墙,每一次“意外”、“落水”的字眼都让她的心如同被无形之手紧攥,寝食难安。
白日里,她强撑镇定打理书库,面容平静无波;夜晚,却只能对着一灯如豆,指尖反复摩挲那空悬的衣襟,祈祷那枚玉扣能护佑远方的人。
终于,林晓月凭借过人的坚毅与智计,揪出了被刘幽求与王延偃重金收买的核心吏员,拿到了无可辩驳的证据。
一场雷霆打击后,漕运秩序得以恢复,波动的粮价亦被强行摁住。
当她真正拖着劫后余生、满是疲惫的身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回到公主府自己院落时,却见那扇门虚掩着,院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门而立,在清冷的月光下,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是苏怀瑾。
她竟不顾宫规,在此不知等候了多久。
听到脚步声,苏怀瑾蓦然抬头。
月光清晰地照出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以及那双盛满了惊恐、担忧、委屈,和在看到林晓月完完整整站在眼前的瞬间,再也无法压抑的泪水。
她就那样望着她,嘴唇微颤,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滚烫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石阶上,也砸在林晓月的心尖。
林晓月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所有疲惫与后怕都化为汹涌的心疼。
她几步上前,什么也顾不得,伸出手指,带着微颤的暖意,极其轻柔地拭去苏怀瑾脸上的泪痕。
指尖触及那冰凉的肌肤与滚烫的泪,苏怀瑾浑身一颤,非但未退,反而像找到了依靠,下意识地向前微倾,抓住了林晓月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紧握浮木。
“对不住……”林晓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让你担惊受怕了。”
苏怀瑾只是摇头,泪水落得更急,依旧哽咽难言。
看着她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想起边关的风雪,码头的暗算,以及这几日她在深宫独自承受的煎熬,林晓月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怜惜与再也无法按捺的情感,轻轻地、试探地,将吻印在了苏怀瑾湿润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