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醉眼朦胧中带着一丝怜悯,又似自嘲:“青史留名?呵……留什么样的名,由不得你我。婉儿她……终究是输了,连带着她所有的抱负与挣扎,都成了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或是一笔带过的罪状。而有些人,甚至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她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深谈这沉重的话题,重新斟满了酒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掩不住那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只是见你……有时会让本宫想起她当年的样子。这条路,不好走。望你……莫要重蹈覆辙,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
夜雨未停,林晓月回到自己的院落,心潮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再也无法平静。
苏怀瑾正在灯下看书等她,见她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周身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消沉与自我厌弃,连忙放下书卷迎了上来。
“怎么了?公主殿下她……”
林晓月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刺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怀瑾……我……我可能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她将太平公主那番关于上官婉儿、关于知己陌路的话缓缓道出,然后,抬起盈满痛苦和迷茫的双眼,看着苏怀瑾,声音哽咽:
“我……在我最初,为了生存,向人献计之时……我曾建议,除去上官昭容。”她没有提及李隆基的名字,也没有解释她为何能“献计”,只是紧紧抓着苏怀瑾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我那时……只当她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障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曾是那样一个人,不知道她也有过抱负和挣扎……我不知道她和公主殿下……”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巨大的愧疚与无力感:“我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就那样轻易地……献祭了另一条生命。怀瑾,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怕?这样的我,死后是不是该下地狱?”
苏怀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惊诧。
她看着林晓月眼中深切的痛苦,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兔死狐悲的感伤,而是源于亲身参与的、沉重的道德负罪感。
她伸出手,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于地狱的问题,而是轻轻将林晓月拥入怀中,用温暖的怀抱包裹住她冰冷的、颤抖的身体。
“晓月,”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抚平灵魂褶皱的力量,“看着我。”
林晓月抬起泪眼,望进她清澈而坚定的眸子里。
“你不能用现在的知晓,去责怪当时那个一无所知、只是为了挣扎求存的自己。”苏怀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时的你,如同在黑暗的森林里独行,看到的只是脚下的荆棘和生存的本能。你不知道那棵被你无意中碰倒的植物,背后连着怎样的藤蔓与过往。”
她轻轻拭去林晓月脸上的泪水:“你只是做了在那个当下,你认为必须做、也只能做的事。你没有错。活下去,本身没有错。”
“可是……”林晓月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苏怀瑾打断她,目光温柔却不容置疑,“过去的已然发生,无法更改。愧疚是良知,但沉溺于此,便是枷锁。你若觉得亏欠,那么记住这份感受,然后带着它,更清醒、更谨慎地走好接下来的路。用你未来的所作所为,去定义你是谁,而不是被过去的一个无奈之举所束缚和定罪。”
她捧起林晓月的脸,让彼此的目光深深交汇:“在我看来,你会愧疚,会痛苦,正说明你的心是活的,是热的。这比那些视人命如草芥、从未有过片刻不安的人,要干净得多,也珍贵得多。”
“至于地狱……”苏怀瑾的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温暖的笑意,“若真有地狱,我陪你一起。”
这番话,如同温暖的泉水,缓缓流入林晓月冰封刺痛的心田。
那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虽然没有瞬间消失,却被这份毫无保留的理解、接纳和引导所软化、所承载。
她不是一个人在背负这罪孽。
有人懂她的不得已,有人接住了她的崩溃,有人告诉她,向前看。
她将脸深深埋进苏怀瑾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度,哽咽着,许久,才闷闷地说:“……谢谢。”
谢谢你的懂得,谢谢你的接纳,谢谢你……没有让我独自沉沦。
苏怀瑾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云层缝隙中,隐约透出一丝微光,照亮了房中相拥的两人。
知音难觅,而她已找到。
罪孽难赎,而她已获得救赎的可能。
前路已定,而她偏要逆行,但这一次,她将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