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那日,天色阴沉如铅。
灰白的云层低低压着长安城的飞檐斗拱,凛冽的朔风卷起枯叶与尘土,打着旋儿扑打在车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道旁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桠倔强地指向天空,如同无数绝望的手臂。
随行的只有两人:她们的护卫素云和丫鬟阿离。
素云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神情沉稳,默默检查着行装和马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阿离则显得有些兴奋,围着苏怀瑾叽叽喳喳:“娘子,听说南边有会跳舞的孔雀呢!还有好多没见过的果子!素云姐,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大象啊?”她扯着素云的袖子,满脸期待。
素云被她吵得有些无奈,但紧绷的嘴角还是微微松动了一下,低声道:“小心行事,平安最重要。”
经过在公主府的相处,这个活泼得像小麻雀一样的阿离,早已成了她沉默世界里一道吵闹却温暖的光。
王妈特意起早,蒸了好些耐存放的胡饼和肉脯,塞满了他们的行囊,拉着林晓月和苏怀瑾的手,眼圈泛红,嗓门依旧洪亮却带着哽咽:“两位姑娘,一定一定要当心啊!南边湿热,蚊虫多,我给你们带了驱虫的药草……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老婆子我还等着给你们做好吃的呢!”
管家李叔站在府门前,花白的胡子在寒风中微颤,他慈祥地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路上……多加小心。府里,有老奴看着。”
马车辚辚驶出巍峨的长安城门,将那座巨大、华丽而危险的牢笼暂时抛在身后。
起初的路程尚算平稳。
官道宽阔,虽在深冬,往来车马依旧不少。
离长安越远,人烟渐稀,景致也愈发荒凉。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覆盖着枯黄草皮的土塬,偶尔能看见几处凋敝的村落,低矮的土坯房在寒风中瑟缩。
河水结了薄冰,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干冷的尘土味和一种万物萧瑟的寒意。
“越往南,应当会暖和一些吧?”苏怀瑾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色,轻声说道。
她与林晓月同乘一车,车内虽燃着小巧的铜手炉,依旧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林晓月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那是离京前太平公主所赐。
“但愿如此。只是这人心,比天气更冷。”她握住苏怀瑾微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暖意,“连累你陪我走这一趟。”
苏怀瑾反手握住她,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说什么连累。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只是……此去山高路远,那边的人,怕是不会让我们安然抵达。”
“我知道。”林晓月眼神锐利,“他们既要调我离京,便是不愿我在长安碍事。若能让我‘意外'死在路上,自然更合他们心意。”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需加倍小心,尤其是离开官道,进入山间之后。”
数日后,车队进入了崎岖的山道。
这里已远离京畿,四周是连绵的群山,冬日里更显苍莽。
山峦覆着一层黛青色,山顶隐约可见未化的积雪。
寒风在山谷间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车帘上噗噗作响。
道旁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偶尔能听到冰棱断裂坠落的清脆声响。
阿离缩在车厢角落,裹紧了毯子,小声抱怨:“这鬼地方,比长安冷多了!”
素云坐在车辕上,神情比往日更加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的山崖和前方弯曲的道路,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再坚持几日,过了这段山路,到了前方驿站便可好好休整。”林晓月安慰道,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变故发生在一个两山夹峙的险要峡谷。
道路在此变得异常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布满枯藤和冰挂的岩壁,另一侧则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
就在马车行至峡谷最深处时,素云猛地抬手,厉声喝道:“停车!有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