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咚同坐在主位上，将三张相框反面倒置在桌上，眼下暗沉。

办公室门这时开了小小一条缝，只见一身穿长袖长裤的女孩怯怯懦懦上前。黄咚同见过她，旁支的女儿，几月前病房被堂叔拖走的，也是透过玻璃好奇打量棺柩里的祖爷爷被训的小孩之一，“你来做什么？”

小女孩攥紧衣袖，犹豫间手伸进口袋，安静的办公室放大了声响，黄咚同再没开口。

不多时，腿上出现七八颗颜色不一，包装华贵，不是小孩能买得起的昂贵糖果。小孩够不着桌子，最后鼓起勇气绕过桌子，一股脑抓了大把放在腿中，“哥，哥哥…别难过，吃糖。”

带哭腔的声音。

黄咚同低垂眸，黑裤边上的糖纸亮色，汗渍晕在上边。小女孩没有走，依旧站在原地，沉沉低下头，跳脱放纵不经世事的年纪早早学会弯腰，并拢腿下的双脚蜷缩在一起。

“谁派你来的？”黄咚同终于抬眼看小女孩。

闻言，小女孩握袖口的手登时颤栗，黄咚同将糖放在茶几上，起身把椅子并入会议桌，到手插兜，居高临下冷眼看待，“让你来之前，他应该跟你说过我，”

“不必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出去。”

小女孩怔愣，久久没有动静，直到敲门声传进办公室，小女孩这才抖着身子，眼眶霎时红透，她没让眼泪流下来，捏起袖口擦拭泪珠，跑了出去，跑到一半折返回去将茶几上的糖果小心翼翼收回口袋，犹豫半晌从另一口袋掏出东西与陶瓷壶碰撞在一起。

—咚。

扁腹壶悠长的钟磐声回响。待不及听完，小女孩噌的跑出去，哐当的声响盖过碰撞声。

黄咚同面无表情望了眼扁腹壶旁的硬糖，掉落滚在病房门外的那一款。

脑海中同频闪过小女孩细臂上青紫斑，四散在整只手臂。

不过是转瞬即逝，等秘书走进办公室汇报工作，男人转回视线，抬步离开办公室。

—

半年时间，云枢内部换血，大刀阔斧的改革浪潮下，黄格带着黄子瀚远赴海外，黄咚同按照黄锺遗愿，无条件注入新资金，信托财产启动提前。似乎所有一切均利好，黄子瀚却不服气，三番两次跑到集团总部闹，罕见的，黄格严厉斥责，后来便没在来过。

董事内部本就对黄咚同不乏有意见，仗年老与资历，对眼前的二十出头的黄毛小子不屑一顾。但凡相悖的政策都持反对的声音。

黄咚同自始自终冷眼旁观周遭急头白脸拼命辩驳，骂至深处往往问候起父母，像极了菜市场上的买卖贩。

不能比较。劳动尚且光荣，眼下的人却是一己私利，丝毫不顾他人。

黄咚同没有听完那天那场会议，事实上，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习以为常的举动，唯一的不同，这场是提前离席。

—

那天晚上。

黄咚同站在墓前，照片中的老人微扬唇角，神情却严肃，那是黄锺为自己选的遗照。

他说这张要给妻子元婉瞧他老年模样。让她好看看他。

不能白头不能偕老，瞧瞧也好。

下辈子，他们还要在一起。

黄咚同不理解爷爷所说的‘爱’。父母来不及教他。

但悲不见九州同，黄锺将国家一统的期盼融入到他的名字当中。

父母则想他们的孩子活泼快乐，铃铛的叮咚声给了他们灵感。

承载着两辈，而黄咚同似乎没有达成父母的，如今也对黄锺的期望也不想完成。

黄格将死人的过错归咎在活人上，陈凌待人温柔，妻子在世尚收敛，因病逝世后便不加掩饰厌恶，连带他人。

似乎总有股力量将情感隔绝，每当黄咚同刚要触及就被推开，一次又一次

不可能有真正的爱。

黄咚同想。利益至上从没有无端端的只为他人好。从来只有利益交换的关系。

雨下的突然，细细丝丝的雨点，风吹过慢慢打在他脸上，后来轻而抵御住风的雨，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就算有树阻挡，也阻止不了席卷的趋势。况且笔直站在黄锺墓前的男人，没有半点躲雨的迹象。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空间便整个淋湿。

雨水冲刷下，早已模糊不清的视线，大雨遮住了双眸，死是解脱。黄咚同边走边想，推翻荒谬至极的世界，死去是最好的选择。

究竟是何种的欲望驱使着人的贪婪？使得无数人前仆后继，拼命厮杀？

或许这就是人性。

或许这才是人性。

—

黄子瀚每月数百次邮件轰炸，无一例外扬言要踢他出云枢，黄格暗暗行动他早已察觉。

旁支，董事会等狼豺虎豹无一不对云枢这块大肥肉眼馋，不过是觊觎黄咚同名下的绝对掌控份额。

俗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否沆瀣一气，黄咚同暂且不知，他也不想知道。

黄咚同生平第一次产生‘厌恶’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