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能。”
谢必安眼睫一颤。
“绑成这样,我也没有三头六臂可以动用是不是?谢大将军别管杀不管埋。”
谢必安突然体会到什么叫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石头有自我意识,乐于落井下石的那种。
他一言不发地化出一张符,然后拎起挂在一旁的外袍,往内袋摸索了一下,摸出朱砂换了笔锋走势又往画了一层符文。
范无咎看到了打底那层红字里包含的不下三个“水”字,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刻,被拍到头顶的符化成大概一整个浴缸这么多的水,哗啦一声把他淋了个透彻。随后又是一阵泛过全身的暖意,体表的水顿时干透。
“洗完了,不用谢。”谢必安解开被波及的中衣,另一只手往浴室门指了一下,再次重复:“出去,我要洗澡。”
倒霉孩子愈韶又被谢将军大手大脚的“帮忙”给吓醒了,这次好歹没摔,坐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看到一个人影从浴室里走出来。他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头发还在滴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范将军,水管爆了吗?”
范无咎蹬着旅馆的棉拖鞋,走到梳妆台前找吹风机:“没呢,你谢将军帮我洗了个澡。”
愈韶揉着眼睛,满肚子闷着不敢发的起床气瞬间熄了。
什么叫……帮你洗了个澡?
范无咎:“别看了小朋友,还睡不睡?”
愈韶:“?”
范无咎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身负重伤”,拖长了调子说:“你并没有管杀不管埋的谢将军只埋了一半,过来帮我举一下吹风机。”
这句话很明显是故意说给某人听的。
浴室里面的人大概真的只冲了一下澡,或只是不想见到人找个理由把人支出去然后用某种方法把自己快速清洁完。此时浴室里的水声早就停了,门被一把推开。
谢必安又化回了现代短头发的样子,擦着头发走到愈韶前面。
“吹风机。”
“什么?”愈韶还没反应过来。
“我帮他吹。”
鉴于刚刚的“瓢泼一盆水”,范无咎老老实实的也化回短头发的显相,坐在那好整以暇的看着人,从眉梢眼角到悠闲的坐姿都写着三个大字:“你来啊。”
谢必安插上电,回给他最大档位的热风。
他那张“水火并济”的符作用范围并不包括头发,一滴水珠慢慢在范无咎黏成一缕的发丝尖端汇聚,过了几秒,又因为微微的晃动顺着脖颈线条滚下去,滑到歪了一边领口下。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点不可言说。
有些东西“犹抱琵琶半遮面”,反而会让人忍不住想盯着看,谢必安觉得有些挪不开眼。
他没注意到,范无咎也在透过镜子看他。
看得出神。
总之,气氛微妙得连愈韶这种神经堪比萝卜粗的都察觉的出来。他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四十分钟后,这点唯一的动静也消停了,整栋旅馆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重归于暗。
现在已是鬼月下旬,这件虎头蛇尾的案子也只能不了了之——反正鬼巢被他们端了,理应再翻不出什么滔天大浪,该交差了。
隔天早上愈韶一起床,就看到范无咎伏首在化妆台前写字。
愈韶走过去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将军早上好。这是卷宗吗?”
范无咎:“嗯。怎么,要看么?”
愈韶扫了一眼,卷宗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顿时敬谢不敏,吐吐舌头:“那还是不了。”
他知道,鬼差或是鬼神出来遇到什么特殊的事,如果处理不了就得上报,而顺手给解决了就需要写个这样的总结,但也就只是走个形式纪录一下而已。若是过了几十年没再牵出什么,这些卷宗就会销毁。
这是因为,如果不定时销毁的话,几千年留下来大大小小的案卷多少也得成一片汪洋。
愈韶轻声问:“将军,既然写这个卷宗到最后还是要烧掉,那为什么还要写呢?”
范无咎正画着庄家那神明坛,此时画到一尊特别繁复的神像,头也不抬地道:“每一条生命总有一天都会死,那他们活着的目的是为了死吗?”
愈韶不懂他为什么这样比喻,但还是乖乖回了一句“不是”。
“同样道理。下去吃饭吧,下午出去逛逛,镇宅憋疯了没?”
愈韶心道将军你还问,说好带我阅历也不捎我出去。不过他也只是吐了下舌头,乖乖出房去了。
走到楼梯口,人未至,声先到。
旅馆又来了新客人,这次是个不大不小的旅行进香团,大多数是中老年人的那种。导游举着小旗子刚到柜台,一群人就乌泱泱的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平时安静的旅馆顿时多了些声音,愈韶不想碰见这么多人,偷偷贴着墙根往厨房溜。
由于一进香团里有大概一半都戴着助听器,导游把扩音器调的震天嘎响,他反手掩上厨房的门才好了一些,捂着耳朵道:“将军早上好!”
谢必安低着头,反手飞了一张隔音符过去。侧着的屏幕一角露出了图片,大概率是在查食谱。
愈韶打量了一下,发现谢必安穿着短袖和棉裤,除了比平时挂着甲看起来少了一些棱角外,也看不出哪里有可以藏符的地方。
他尚来“勤学好问”,碰到新奇事物就要问个两句的那种,当场对谢必安提出了这个问题:“话说,将军您是哪来的符啊?”
谢必安正在冰箱前翻食材,从冷冻库里拎了包速冻煎饺出来:“法力化的。要吃锅贴还是蒸饺?”
愈韶先是“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才受宠若惊地回答道:“我要蒸饺,谢谢将军!”
他看着谢必安起炉调水,第一次发现这位在天地人三界大名鼎鼎的鬼神好像也不是看上去这么的有距离感,还挺居家。
楼上又有人下来,让在一旁耐心的等着老人们慢慢上楼,笑着说了几句“没关系我不急”之类的话,又客套了一阵,这才扶着扶手下了楼梯。
范无咎转进厨房的时候,瓦斯炉前站着的人刚好放下手机,正抬眼看过来。
时间这样平淡的流逝,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