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他们进了一座鬼村,在群魔开始苏醒躁动时,谢必安在反向的木门旁淡然地站着,哭丧棒化成的长剑尖端有血珠滑落,而他的眸子映着月光回头看过来。
范无咎在那时刚好抬头,恰好和谢必安对上了眼。
那个站在清风淡月和群魔乱舞当口的人是极致的冷淡和锋利最和谐的契合,这样矛盾内敛又暗锋毕露的气质再吸引人不过。
那一天的晚上,他们放了一个被阴物挠伤的村民进屋。
村民很快发起了煞气和鬼气入体造成的高烧,浑身疼痒的满地打滚,自知命不久矣,抬头看向谢必安的剑,嗬嗬的喊了几声。
最后,一张离魂符轻轻沾在了村民额头上,而谢必安撤开手指,转头对他说:“准备一下,我给你护法。”
那块地已经污浊的难以置信,村民死了之后,满村的活物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们本来是要等把剩下的人送出去再动法清理整座山头,但眼下最后一个活人刚刚断气,也不需要等了。
范无咎划开手臂放了一碗血,沾着在地上围出一圈两丈宽的圆。他做完这些,把碗递给了谢必安。
因为这次所做需要把满山所有的所有都用凶戾的术法扫荡过一遍,届时这圈血线之内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安全地。此法既凶且邪,一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连护法都难幸免于难。
谢必安举碗把血一饮而尽,此举是为了避免他被误伤,看起来却有点悲壮。
等他除完外衣,门和墙壁已经传来了抓挠声,然后窗户被猛然打破。立着的哭丧棒上惨白幡布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范无咎看了一眼。
[专心。]
谢必安盘腿坐到他后面,手掌贴着他后脊,既是辅助支持,也在对方失控的时候方便制服人,甚至一击毙命。
等到萧瑟的风开始在屋外呼啸,杀机渐起,窗外的活尸发出几声闷响,被一股法力往外推挤、压迫。
这些风就这样吹了十个时辰,慢慢地越吹越强劲,好似强压着许多蠢蠢欲动的东西,越蓄越满。
彼时谢必安一手按在他膻中,手指隐没在被汗水浸湿的布料下,强行导着横冲直撞的法力。范无咎摄神动法,几乎是狂暴的低喝了一声。
霎那之间连地面都在震颤,那些压着的劲道瞬间泉涌出来,血圈外,杀机摧枯拉朽地横扫过整个山谷。
谢必安闭着眼,衣衫也尽数被汗水浸湿,另一手从范无咎背后伸过去,把掌心覆上了他的丹田。这个姿势贴着两处命门,再危险不过、也再亲密不过。
满山肃杀的狂风里,这里是唯一的安全之地,显得很私密。
那时的声音如同万雷齐响,谢必安咬牙撑住横倒下去的范无咎。
在术法爆发的一瞬之间,所有妖魔鬼怪都已死散殆尽,如今只余回荡在幽谷的空寂和静谧。
缠在一起的灵识另一端已经失去了条理,如同万头攒动的声音伴随着雷声轰隆乱响,他几乎是不管不顾的用全力拽了一把,眼眶后猛地胀疼了一下。
随后他就陷入了无止无休的剧烈头痛和耳鸣,被震的失去意识。
范无咎在那一拉之后勉强从走火入魔的边缘被扯回来,还未睁眼时就感应到另一个人的意识不见了。
任何时候都从容不迫的范大将军罕见的感受到什么叫“焦急万分、心如火焚”,近乎算是手忙脚乱的探脉掏药,然后给谢必安流血的眼和耳滴上仙醪,包了起来。
在之后的近二十余天,谢必安基本上等于又聋又瞎,范无咎要讲什么就勾一下他的手指,在掌心比划。
还有各种生活大小事,基本也不能自理,譬如迈门槛更衣,再譬如净身换药和吃饭。
这都是些零琐小事。谢必安只记得伤真正愈合的那一天,他坐在简陋的榻上抬头,习惯性的扶着范无咎的手臂。
他的颧骨被轻触了一下,接着蒙着眼耳的布条就被揭开来……
他重见光明的一刻,范无咎正好微微弯腰,撤下去的指尖擦过了颧骨。
这一幕很恰巧的和现在重合了。
那时揭下他眼布的人啄吻完向后退开一点,拇指在眼尾抚落下去,问:“还觉得我是开玩笑吗?”
谢必安转身继续沿着台阶往上走,快到长阶尽头时才说:“没有。”
只是因为得偿所愿的感觉太好,想仔细的确认,又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这几天的每一个时辰里,愈韶可以说是抓心挠肺、坐立难安,恨不得每一个动作都向他两位将军大人隐晦的表示“能不能快点出发”,直到不堪其扰的谢必安算了一卦,看卦象不错同意了。
“你谢将军算的,说出去别得意忘形,太高调容易……”
愈韶:“容易什么?容易出事?容易死?”
话音刚落,他脑门就被弹了一下:“口无遮拦。”
范无咎接着把话讲完:“容易被当成神经病抓起来,关到精神病院里做电疗浸猪笼,看能不能醒醒脑子。”
愈韶:“……”
谢必安向旁边经过准备上岗的孟婆点头致意,然后转回来斜了某人一眼:“少唬人。”
他淡声道:“太高调顶多也就容易招神经病砍,断章取义论语的那种狂热孔子追随者,特别痛恨怪力乱神的那种。”
愈韶:“……”
范无咎又补了一句:“不过到时候真被砍了也不用慌,人家看到刀从你身上穿过去可能得比你先往地上瘫。”
虽说谢大将军表面上看起來“痛斥”了吓小孩儿的行为,但其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帮凶。
愈韶心想:怎么感觉两位将军联合一起逗他的感觉,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的那种,一唱一和,还挺吓人。
不过虽然这样想,但他嘴上老老实实地道:“知道了,装成刚放完暑假,趁着开学人少鼓吹……亲戚带自己出来玩的熊孩子。”
他本来想说“哥哥”,但莫名没敢说出口。
于是熟悉的“两位令凡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拖着行李箱过奈何桥”一幕重现,只是这次夹了个货真价实的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