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只淡淡应了一声。
那声音里听不出认同,也听不出反驳,仿佛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敛于平静的海面之下,只余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
后厨内,安许宁好一番折腾。
已是狼藉一片。安许宁手忙脚乱地蹲在火炉前,那把竹扇在她手里不像是扇风的工具,倒像是一件挥舞的兵器。炉膛里刚压下去的火苗被她几扇子撩拨得猛然窜起,浓黑的烟尘直扑而上——昨日才刚刷上雪白新漆的墙壁,顷刻间便被熏出一道刺目的乌黑痕迹。
“行了!行了!”李嬷嬷尖利的声音划破嘈杂,她几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安许宁手中的竹扇,没好气地扔给旁边的婢女,“你瞧瞧!你仔细瞧瞧!这好好的一面墙,给你祸害成什么鬼样子!”
她不容分说,拽着安许宁的胳膊就将人拉到了屋外廊下。
“喏!”李嬷嬷嘴角得意地往下一撇,指向地上两只笨重的木桶和一块脏污的抹布,“既做不来精细活儿,便去卖力气。把这回廊的地板,连同那栏杆,给我一寸一寸擦干净了!”
她心里盘算得响亮:只要不让她碰火,总归出不了大岔子,什么也烧不着。这木桶抗摔耐磨,量她也摔不破;即便真摔破了,也比打碎那些瓷瓦碗盏便宜得多!
想到此处,李嬷嬷心头那口憋闷气总算顺了些。她在这宫中主事几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难道还整治不了这么个毛手毛脚的丫头么?一抹近乎嚣张的神气掠过她的眉梢。
她最后瞥了安许宁一眼,整了整衣襟,心情甚好地转身离去。
安许宁怔怔地立在廊下,望着脚边两只笨重的木桶,桶中浑浊的水面倒映出她茫然无措的脸。
一股自嘲蓦地涌上心头。想来真是可笑,她竟会因一时气不过而意气用事,以为故意摔碎些锅碗瓢盆便能激起他的怒火,以此泄愤,如今想来,这念头何其天真。新官上任尚要谨慎地点那三把火,她一个身份卑微的下人,倒是不知天高地厚,直接来了个下马威。结果呢?未能触怒那位高高在上的殿下分毫,反倒彻底开罪了能直接拿捏自己的李嬷嬷。
她幽幽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弯腰拾起那块粗糙的抹布。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罢了,既是仰人鼻息,便该有仰人鼻息的觉悟。往后还是收敛锋芒,谨慎行事罢。至少……至少该学着讨好几分,往后的日子才能稍好过一些。
安许宁在心底一遍遍警告自己,仿佛要将这个念头刻进骨子里。
安许宁拾起那块湿漉漉的抹布,闷着头,一下下用力地擦着冰凉的地板。水渍在她手下蔓延开来,一如她此刻晦暗的心绪。
她本想一口气擦到廊头,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双云纹锦靴挡住了去路。
动作蓦地顿住。她顺着那华贵的衣摆抬眼向上望去,恰好撞入一双含笑的眼眸——是二殿下苏耽。他正微微垂首看着她,神情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二……二殿下……”安许宁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擦地的手,慌忙起身,仓促间连手上的水渍都来不及擦拭,便躬身行礼,姿态略显狼狈。
苏耽却并未在意,反而极为和气地虚扶了一把。“许姑娘,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温润,一如他此刻的表情,“说来也是巧,苏某几次遇见姑娘,似乎都与这水桶、擦地有些缘分。”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调侃,试图缓和气氛。
安许宁迎合的尬笑着。
“许姑娘何时进了这景枢殿当差?”他状似随意地问起。
“呃,”安许宁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低声如实回答,“回殿下,就今早儿。”
苏耽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温和,却也更显笃定:“许姑娘实在不必如此……折磨自己。苏某既然出手帮了姑娘,自然会帮到底的。”他话语中的暗示已然十分明显。
安许宁心头一紧,听他这语气,想必是知道自己交了租金那茬子事,一股混合着窘迫与倔强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背脊,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他,语气不卑不亢:
“二殿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许安宁,受不起殿下如此无缘无故的恩泽。”
苏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欣赏。他唇角笑意加深,由衷赞道:“许姑娘好风骨,在下佩服。”
“二弟何时也这般风流倜傥了,竟有闲暇与我这景枢殿的小小婢女谈笑风生?”
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方才的平静。
苏离忧徐步而至,眉眼弯弯,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如同覆霜的刀刃,冰冷且不达眼底。他径直走来,不容分说便攥住安许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随即一把将她重重揽向自己身后——动作流畅而强硬,宛如在宣示不容置疑的主权。
腕间传来他指尖冰凉的触感,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疼痛。安许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琥珀色的眸子里瞬间涌上诧异与被粗暴对待的愤怒。
她刚想开口质问,苏离忧却仿佛早已料到。他头也未回,只将修长的中指倏地抬起,精准地抵上了她的唇瓣。那指尖带着与他手掌如出一辙的凉意,如同寒冰,瞬间封缄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安许宁猛地扭开头,挣脱了他手指的禁锢,一抬眼,便直直撞进苏离忧侧首瞥来的目光里——那双眼眸中戾气翻涌,煞气惊人,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二人关系的微妙,苏耽尽收眼底,但也只是淡淡暗自发笑。
“地可擦完了?有这闲功夫在此与人攀谈?”
苏离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冷冷地掷了过来,瞬间将安许宁晾在了原地。他并未多看她一眼,便与苏耽一同踱步向偏堂走去,玄色衣袂拂过地面,不带一丝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