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座上沉吟良久,终是朱笔轻点。囚禁五日的渚官得以开释,苏离忧亦乘着暮色回到景枢殿。宫门开启时,惊起数只栖鸟,翼影掠过殿脊的琉璃鸱吻,融进绛紫天际。
自此,皇子设宴谋反一案,了了结之。然,有心之人,却始终耿耿于怀。
夜深,浓云遮月,墨色浸染天际。
景枢殿内,前院中亭四角,只余四盏悬着的琉璃灯,风起摇曳,投下两道晃晃的影子。
石桌上茶烟袅袅,范太傅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青瓷杯壁,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纹:
"大殿下,当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哦?舅父此话何意?”苏离忧执壶续水,腕间玉镯与壶身相触,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轻撇了眼,继而又收回视线。
虽说范太傅与他定无什么血缘关系,但碍于礼仪,依旧得尊称他一句舅父。
而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亦如同这虚礼的称呼,泛泛之交,形于表面。
“西门诏狱的那把火,与你有关吧?”范太傅指尖骤然扣住杯沿,青筋隐现,直言道。
“舅父真是说笑了,甥儿一连几日可都被关在那冷透了的宗人府呢!”
夜风穿过亭廊,吹得灯影乱颤。苏离忧低笑一声,袖口金线绣的暗纹在灯下忽明忽暗:
“便是只雀儿也飞不进来,谈何纵火?"
“呵!”范太傅冷笑一声。
“一个敌国潜犯,犯得着大殿下以身入局么?”
范太傅淡淡道,他忽然倾身,苍老的面容没入阴影。
苏离忧指尖轻点石桌,玉扳指叩出细微声响,道:
“太傅向来是个直肠子的,今儿怎么偏偏生了心思与甥儿打起哑谜来了?”
苏耽依旧装着无辜。
范太傅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大殿下不必在老臣面前作戏!您是坦然承认,还是继续装傻,老臣都已不在乎!”
言罢,他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老臣活了大半辈子,还不似二殿下那般纯善,殿下这点算计,还不至于看不透!”
苏离忧见对方已将话挑明,索性敛去伪装,神色慵懒地往后一靠:
“如此说来,舅父今夜是专程来向甥儿兴师问罪的?怪我……将二弟拖下了水?”
“怪罪?老臣不敢!” 范太傅语带讥讽,“大殿下一言九鼎,吐个唾沫是个钉。范谋区区一介太傅,何敢谈‘怪罪’二字?”
苏离忧闻言,不过淡淡一笑,垂眸轻呷了一口茶,撇开话题:
“倒是巧了。甥儿听闻,舅父近日为甥儿拟了道奏折?”
“呵,”范太傅冷笑一声,“老臣那是为了二殿下!”
“……”
“大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不知那钦犯与您有何牵连,亦不知您这般千般算计,究竟所图为,也不愿深究!老臣只求二殿下能安然无恙。至于你们兄弟几人,谁入主东宫,谁当太子,与我更无干系!”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炬:
“今日前来,只为告诫殿下一句:城门失火,莫要殃及池鱼!”
语毕,范太傅拂袖而去,只留一道决绝的背影。
苏离忧抬眸轻瞥,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孤寂地收回目光。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低声自语,似叹似嘲:
“说到底……也不过是来为你那亲外甥,讨个公道罢了。”
他眼底深处,一缕难以捕捉的凄寂悄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