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压着一卷公文,谢侯爷目光落于其上,沉声问:“今日太子可曾去过詹事府?”
谢忱手指渐暖,舒展几分,才行至案前,行礼颔首。
“去了,昨日大雪,马球会未能如期举行,太子殿下的脸色不大好看。”
“可有问了什么?”
“略问了二弟归京后的情形,又问他何时离京,其余并未多言。”
谢侯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东宫那边,你仔细应付。”
话锋一转,他抬首,又道:“前几日,春舒与老二起了些不快?”
谢忱垂首回道:“是儿子处置不当,舒娘性子软顺,被二弟那般阵仗吓着了。”
“软顺?”谢侯爷细细咀嚼着这两字,忽而轻笑,“贺家的女儿,骨子里可硬的很啊。”
他起身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你岳丈虽然只是个国子监祭酒,不掌实权,但天下读书人半出其门,连太子殿下都要敬他三分。”
“若非必要,莫要得罪贺家。”
“嗯?”谢忱眉头紧锁,甚是不解,“可舒娘最重夫妻情分,纳妾一事于她打击甚大,断然是接受不了的……”
“接受不了?”谢侯爷蓦地松开茶盏,盖沿与杯身磕出“啷当”一声,又重重哼了一记,“她贺家坐拥万贯家财,贺祭酒一句‘身后尽归国库’,便堵尽了宗室劝他过继子嗣的嘴巴。”
“真是清高——”
谢侯爷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是贺家女婿,是贺家唯一的女婿!他女儿既然嫁给了你,这贺家偌大家业,理应由你来继承!”
谢忱嘴唇翕动,正欲辩驳。
可谢侯爷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抬手止住:“侯府自然不缺这点银钱,但送上门的东西,岂有拱手让人之理?”
谢忱脸色一白,“所以,您让表妹过来,是为了……”
他喉间艰涩,似乎不敢相信父亲方才所言,亦不敢相信接下来自己所说的话,“……为了磋磨春舒,好谋夺她家产?”
“磋磨?”谢侯爷冷哼一声,重新放下茶盏,靠回椅背,他整个人没入阴影,“这叫敲打。春舒聪慧有余,却也刚愎自用,需得让她明白,何为以夫为纲,何为家族体面。”
“如此,她才能成为你的贤内助,为父才无后顾之忧啊。”
“父亲!”谢忱声音不自觉拔高,“春舒、舒娘她不是这样的人!即便您什么都不做,她也会一心帮扶儿子、帮扶谢家的!”
“住口!”长子这番天真,磨尽了谢侯爷的耐心。
他以茶盖直指谢忱,厉声斥道:“你看看春舒,一日到晚不是忙着打理铺子,便是埋头核算账目,终日只为她那点嫁妆私产奔波劳碌!”
“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得有人教教她,何为妇德,何为从夫!为了你的前途,为了谢家的子嗣,牺牲区区一点情爱,又算得了什么?!”
谢忱大惊,忍不住追问:“前途?纳妾一事竟能与前程相干?”
谢侯爷却摆了摆手,不愿继续往下说。“此事我自由安排,你莫要插手。”
谢忱愣怔原地,谢侯爷扫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你与她成婚两年,至今无嗣,兴许……换个人便好了。”
谢忱浑身一僵,父亲明知他身有隐疾,竟然还抱有如此妄想。“父亲……”
“好了!”谢侯爷眼神一厉,直至谢忱垂下眼帘,摆出顺从之态,才语气稍缓,“马上便是小年,祭祖的时候,你得用心些,恳请列祖保佑,早日开枝散叶。”
“……是。”
话已至此,谢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只得躬身应是,退出书房。
门外,小厮将新备的手炉递上,又为谢忱重新披好厚氅。
他侧首望了一眼紧闭门扉,而后重重一叹,踏入茫茫大雪。
*
东院内室。
天光一线,映得积雪泛起冷光,漏入室内,恍若寒玉铺满四方。
贺春舒坐在梳妆台前,梨渠去为她寻搭衣裳了。
她随手打开妆奁,打算挑一挑今日发饰。
妆奁开启,那只血玉分心簪赫然躺在其中。
——殷红如血,刺入眼帘。
又被放回来了?贺春舒倒抽一口凉气,眼前蓦地发黑。是她看花了眼不成?
“梨渠!”她失声高喊,“梨渠!快过来!”
梨渠应声奔入,目光落在那簪子上,脸霎时白了,“昨日还没有呢……这、这是什么时候放的?”
贺春舒倏地起身,带翻了身后矮凳。
她指着簪子,颤声道:“先别管这个!那日我穿的黛紫斗篷呢?快!快去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