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娘,”谢忱又惊又喜。
“忱郎,”贺春舒露出几分羞赧之态,柔声说道,“许是刚刚见了风,我头有些疼。能帮我去取个醒神膏吗?”
“在妆台抽屉里,旁人去了,我不放心。”
谢忱难得见舒娘这般柔声细语,立马应下,“好,好!你且等着,为夫去去便回!”他快步离去,片刻也不敢耽搁。
望着他身影被合上的门扉彻底吞没,贺春舒这才转身,径直走向祠堂深处。
她语调渐冷,“小叔,这是在祭拜先祖?”
谢昀从阴影处踱步而出,依旧是一身玄黑劲装,依旧是半张脸藏于面具之下。
……难怪之前把送去的物件都退了回来,感情只肯穿那一件啊。
那双露出的眼睛里漾开笑意,“自然是在等嫂嫂啊。”
贺春舒可没工夫跟他调笑,上前摊开掌心,开门见山问道:“我斗篷呢?”
“嫂嫂这话问的奇怪,”谢昀复又倚回梁柱,目光掠过她掌心,也学着摊开双手,“我送嫂嫂的簪子,嫂嫂不也狠心拒了?”
他姿态无辜,“嫂嫂既然不愿白受人情,不如当做一场交易?”
贺春舒蹙眉:“交易?”
“你拿斗篷,换簪子的交易啊。”谢昀笑道。
交易?她同意了么就交易!
这叫强买强卖!
“谢昀!”贺春舒被他这副无赖歪理气笑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闻此言,谢昀敛住眸中笑意。
“我想干什么,”他声线一沉,“我说,嫂嫂信么?”
眼神专注突兀,激得贺春舒心头一跳,慌忙垂眼避开。
——她好似被一条盘踞暗处的毒蛇给盯上了,目光黏腻冰冷,像蛇信拂过皮肤。
现身时,被毒牙咬住,剧毒迅速入侵血脉,让你浑身动弹不得。
隐匿时,又藏于暗处,时不时发出嘶嘶声,让你终日惴惴不安,无时无刻不活在恐惧之中。
那漆黑瞳仁映着她的影子,那幽深墨色之下,竟透出一种琉璃薄冰般的易碎感。
琉璃罕见地爆开一条裂纹,
贺春舒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缩。
机会!她不能退。“你且说来听听,是非曲直,我自有判断,”
贺春舒复又迎上视线,顿了顿,轻声说道:“……或许,可以一信呢。”
银灰面具下,谢昀喉结微动。
然而就在他开口刹那间,却又嗤笑一声。
“算了,”他偏过头,将那目光移开,“突然又不想说了。”
贺春舒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谢昀便已欺上一步,一手掐住她脖颈,脸倏然间凑得极近,几乎是鼻尖相抵,呼吸可闻。
他沉声道:“若是我说了,嫂嫂是想替兄长来赎罪么?”
她果然不该对他产生丝毫怜悯之情!
颈间指骨一寸寸收紧,空气被尽数夺走,贺春舒眼前金星乱冒,徒劳地去掰他那只手。
绝望之下,她用尽整个胸腔的气力,吼道:“你觉得谢家亏欠了你,觉得父亲偏心,觉得谢忱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所以你恨,你要报复!”
“但是你冲着我来算什么本事!果真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最后一个字落下,谢昀瞳孔骤然一缩。
天旋地转,一个翻转将贺春舒狠狠抵在柱上,手上力道随之加重,可指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贺春舒吼完是爽了,可对上谢昀猩红的双眼,她心头猛地一沉。他……是真的想在这里掐死自己!
身子抖得愈发厉害,指甲还在扣着掐住她的虎口:“谢昀……疼……”
求生本能占领上风,贺春舒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软下声来,“谢昀!你十岁从军……凭自己的本事……挣到了从四品参将的位置!你的前途是你自己……不是谢家……”
她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字句,“你将来、将来必会开府封侯,自成一方天地……又何必……何必拿招惹我当做你脸上疤!去刻在谢忱的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祠堂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情急之下,谢昀长臂一伸,将贺春舒拽向另一根梁柱之后!
为了便于洒扫,贺春舒今日发髻梳的简单,青丝挽成一个纂儿,仅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这骤然一推一拽,簪子从发间脱落,满头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散乱如瀑。
簪子直直坠下!
贺春舒不免脱口惊呼——
可那声音刚到喉口,便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给堵了回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耳边传来一声闷响,他已经将那根簪子攥入掌心。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实在是太快了!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被谢昀按在了香案之后,两人蜷缩于四方狭小的昏暗中,气息交错,动弹不得。
贺春舒脑中空白一片,眼珠向下微转,簪尖正抵着她的颈侧。
心跳如擂鼓,自己颈间动脉在急促搏动着。
余光透过牌位缝隙,一道身影正缓步走入祠堂深处。
来人只要稍稍偏头,就能发现阴影里藏着的两个人!
贺春舒艰难地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似乎不是谢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