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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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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慢,年岁也大,听见要在纸上留名,便有些局促,说自己写不好。林冬亦让人替他照原话写完,再念给他听,不明白处便改。

老人听到领取日期,伸手拦了一下,想了想,说不是大清早,是午饭后,因为那时灶上刚落过火,他去取热水,回来才有人来领。

这一点小事,将曹进先前的说法彻底错开。

林冬亦没有因为对方后来改口便责怪,只让问云把改过的地方也留下。她看着那只修好的铜脚,忽然觉得许多人并非真没有见证过什么,只是他们知道的太细、太小,从来不曾有人肯停下来听。

老人退出去之前,向她行了个不甚利落的礼,说东西若再坏,还可送去修,不必扔。

她点头应了,等人走远,才转向曹进:“现在,再说你是何时发觉丢的。”

到了傍晚,修器处另将签收的旧记送来。领去灯座的人不是陈六,签字却与曹进身边常用的内侍相符。

这桩小小的失窃案,至此便不能轻轻放过。

陈六得知暂不被送走,先往地上磕了几个头。问云拦他,他却仍说自己有话,但须太子妃答应,不能再把他交给曹进。

林冬亦没有立即许诺。

“你若有罪,仍要问。但眼下这桩失物未明,曹进也是被问的人,不能由他单独处置你。”

陈六抬起头,像这半句已经够他抓住,眼泪顺着脏污的脸淌下来。他说自己不是好人,也曾替管事背着人多拿一份旧布,有时捡到散钱,不敢问是谁的便自己留了,可那两只灯座,他真没见过。

林冬亦听完,心里反而沉了些。

这样的人不干净,也不算坏到该被人随意抹掉。正因手里总有一点小错,被人一捏,便很难再分辩眼下这一桩大罪。他怕自己把旧日那点贪心说出来,便再没人信他受了冤枉,只好连求救也求得战战兢兢。

“各归各的事。”她道,“不能因为你捡过钱,就说你偷了灯。你把知道的先说明白。”

陈六哽了许久,终于点头。他仍没立刻交那张纸,林冬亦也没猜到他怀里有东西,只让问云把人安置到能照看的地方,先吃一顿饭,夜里若有话,仍可报来。

林冬亦回屋时,顾舒玄已经等她用饭。

她一坐下便说起陈六,话到一半,见他将汤匙递来,才想起自己又忘了吃。

“先喝一口再说。”

“你总管我。”

“因为有人方才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没看。”

她被说中,耳根有些热,低头喝了两口。顾舒玄听她说完,只问:“他有没有提别的?”

“像是有话,几次看着我,又不敢说。”

“怕把更大的事招出来。”

林冬亦捏着汤匙,半晌道:“我不能哄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事。”

“那就不哄。把你能做的告诉他。”

顾舒玄又问她,今日可曾让陈六见过曹进。她摇头,说人分开候着,原来同屋的也没有安排在一处。

“我怕他夜里又把话收回去。”

“收回也要问缘故,别急着说他反复。”

林冬亦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话,今日换你教我了。”

顾舒玄也笑:“你教我的,记着了,总该用一用。”

她听见,胸中那点因旧物又生的烦闷轻了些。眼前这些事琐碎得很,没有哪一次问话能让所有隐情立时明白,可有个人肯同她把一句怕、一句不懂都慢慢说完,便不至于在宫里越走越觉得孤单。

她点头,把最后一点汤喝完,才发觉胃里暖了许多。顾舒玄见她终于肯吃,便把她喜欢的一小碟菜挪近。林冬亦看他一眼,忽然夹起一块,放到他碗里。

“你也别只顾看。”

他笑着应下。

千芳阁得知陈六被留下,比东宫用晚膳还迟些。

曹进不能再自由进出,只托了人来,说灯座的记档出了岔子,太子妃叫修器的人来核,一时送不走那个杂役。阴美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按着。

“谁叫他拿已经记过账的东西栽人?”

传话者伏着,不敢答。秀桃在旁也白了脸,等主子让人退下,才低声问该怎么办。

“你先把自己做过的事记清。别到时候人家问一句,你就慌得把别人的话也认到自己身上。”

阴美人说得急,眼里却并不只是恼。秀桃跟着她久,许多事只知领物,不知为何。若这时候先乱了,便连真话也未必说得像真话。

小锦儿恰在此时来,见屋里气氛不对,便问是不是有什么事。阴美人已经把脸上的沉色收起,只说库房的杂务,轮不到她管。

“你如今自己的日子尚且没过明白,旁人的闲事少往心里揽。”

小锦儿以为姐姐还在说客馆,便点头,主动提起东宫已经回绝调人的事。阴美人听着,唇边的笑略淡了一瞬,很快又道,那便安稳待着,别再自己找不自在。

斜王府这边,顾盼昀已看得眼睛发酸。

一摞封函、两本账、几份门房的回话,他从下午翻到掌灯,最讨厌的墨味熏了一屋。管事问要不要歇,他把笔往旁边一搁,伸了伸脖子。

“歇了,这东西就能自己把话说清?”

管事不敢笑,递来一碗面。顾盼昀边吃边看,忽然指着一处问:“这里怎么少了一笔?”

是赵清源借走旧封的那一次。候帖厅的册子只记她带走一只封套,却没记由谁同意。顾盼昀让人把守厅的叫来,听说原本废弃,他便问废封为何仍放在可随取的地方。

守厅人认了疏忽。

顾盼昀记下,没有硬将这人说成同谋,又把另一个关键处圈出:两封所谓御前来函,竟没有一封经府中承旨的门路。

“大哥南边那些事,我不懂。”他向管事道,“我只问谁借了我的门,谁用了我的名字。这一件,总不必请别人替我认。”

深夜,两处消息几乎同时送出。

白术在守卫旧籍中查到一份退役的名字。画像对过旧识,眉尾伤痕、入籍年岁都相合。那人曾称三石,事发后称病,半月离宫,去向却与记载的回乡不符。

另一边,陈六终于在问云面前拆开棉衣内衬。

藏得太急,针脚缝得死,他用牙咬断线,一点点把纸取出来,手指发抖,仍舍不得用力。

“奴才留了这个。”

纸上写着冷宫旧物转运,一只小藤箧列在其中。末尾除了陈六歪斜的名字,还有一行领取的花押,注明千芳阁差遣。

问云抬起眼。

那是秀桃惯用的签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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