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昧来访,陆修撰莫怪。”江湛醴信步走来,目光在那株海棠上流转片刻,随即自然地落在陆明析身上,那双桃花眼含着笑,却如深潭,探不到底。“那日送的鱼干,不知合不合墨丸的口味?”
他竟直呼了猫儿的名字。
“少主厚赠,愧不敢当。墨丸……很是喜欢。”陆明析语气疏淡,侧身引客,“少主请厅内用茶。”
“不必麻烦。”江湛醴摆摆手,笑意更深,“就在这院中站站便好,雨后的空气,最是醒神。”他话锋一转,仿佛随口提起,“说起来,那东海珠鱼干,还是前几日在宫中陪陛下对弈时,陛下赏的。陛下还说,近日观星台时常有些微异动,似是《山河社稷图》灵气外溢,让我玄机阁多加留意。我想着,陆修撰身负翰林清贵,或对此等天地异象也有所耳闻?”
《山河社稷图》!
陆明析的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在下入职日浅,未曾听闻。此等国之重器,自有钦天监与玄机阁操心,非我等词臣所能置喙。”
他答得滴水不漏,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江湛醴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某种磁性。他向前踱了两步,靠近陆明析,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冷香,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并不难闻,却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陆修撰过谦了。”他压低了声音,仅容二人听见,“宫宴那晚,陆修撰袖中寒芒乍现,反应之迅捷,可不像寻常词臣啊。”
他终于挑明了!
陆明析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那眼里没了笑意,只剩下纯粹的、锐利的探究,仿佛要剥开他层层伪装,直抵内核。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院中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嗒嗒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本能反应罢了,让少主见笑。”陆明析的声音依旧平稳,袖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握紧。
“本能?”江湛醴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他不再紧逼,反而后退半步,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神态,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陆修撰的本能,倒是令人印象深刻。”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从书房敞开的窗口轻盈跃下,正是墨丸。它似乎刚睡醒,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陆明析脚边,蹭了蹭他的衣角,然后才抬起头,碧眼好奇地打量着不速之客江湛醴。
江湛醴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蹲下身,毫不介意华贵的衣袍曳地,对着墨丸伸出手指,逗弄似的晃了晃。
说也奇怪,平日里对生人极为警惕的墨丸,此刻竟没有躲闪,反而凑上前,嗅了嗅他的指尖,然后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江湛醴笑了起来,是那种真正愉悦的笑声,不同于之前的客套或试探。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小条同样的金色鱼干,递到墨丸嘴边。
“小家伙,看来你我没白惦记。”
墨丸毫不客气地叼走鱼干,三两下吞吃入腹,甚至用脑袋蹭了蹭江湛醴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幕,看得陆明析眸光微动。墨丸的亲近,出乎他的意料。
江湛醴站起身,拍了拍手,对陆明析笑道:“看来它与我投缘。日后若得了好零嘴,再给小家伙送来。”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再次扫过陆明析,“陆修撰,这京城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涌动,独自一人,带着只小猫,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这话,像是关心,又像是警告。
说完,他不等陆明析回应,便拱了拱手:“叨扰了,告辞。”
随即,带着那青衣小厮,转身便走,如来时一般突兀。
陆明析立于院中,望着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良久未动。春雨后的微寒仿佛浸入了骨子里。
江湛醴今日登门,送鱼干是假,借猫敲打、直言试探是真。他不仅点破了宫宴之事,更毫不掩饰地提及《山河社稷图》的异动,甚至暗示知晓自己身负武功。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墨丸吃完鱼干,心满意足地回到陆明析脚边,用身子蹭着他,似乎在安抚主人身上散发出的冷意。
陆明析弯腰,将墨丸抱入怀中。小家伙身体的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这片‘言渊’,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而他,已无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