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永宁坊浸染得一片沉寂。宵禁的梆子声早已响过,长街空无一人,唯有更夫提着的孤灯,在巷口一闪而逝,留下更显幽深的黑暗。
陆明析与陈锋并未穿着显眼的官服,皆是一身利于夜行的深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帽檐压低,融入了浓重的阴影里。墨丸则被留在府中,那小东西虽灵性,终究不便带入此等险地。
案发地点位于永宁坊深处一条僻静的死胡同尽头。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官府用来泼洒净地的石灰粉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腥臭。
陈锋打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过坊墙,落入巷内。月光被高墙切割,只漏下零星几点,勉强照亮脚下青石板路面上早已干涸发黑的斑驳血迹。
“就是这里。”陈锋压低声音,指向墙角一片被石灰圈出的不规则区域。
陆明析蹲下身,并未去触碰那些石灰,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盒,打开后,里面是数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和一些细腻的粉末。他指尖拈起少许粉末,轻轻吹向血迹周边。粉末落下,在沾染过特殊秽物的地方,隐隐泛起极淡的磷光。
“确有妖气残留,非寻常野兽。”陆明析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墙壁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绝非刀剑所致,倒像是某种巨大而锋利的爪子留下。
他起身,走到巷子最深处,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借着微光,他仔细搜寻。忽然,他目光一凝,在一截断裂的朽木缝隙中,发现了一小撮与陈锋带回的证物相似的、泛着银光的毛发,比之前那几根更完整,也更密集。
他小心地用银针将其挑起,放入另一个小巧的玉盒中。就在他准备合上盒盖的瞬间,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自头顶掠过!
陆明析与陈锋几乎同时警觉,猛地抬头。只见坊墙之上,一道模糊的白影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缕更加浓郁的腥风。
“追!”陆明析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陈锋紧随其后。
两人轻功皆是不弱,几个起落便翻上坊墙,循着那缕尚未完全散去的腥气追踪而去。那白影在连绵的屋脊上跳跃腾挪,灵活异常,专挑阴影处穿梭,显然对京城巷道极为熟悉。
追出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那白影骤然向下一沉,没入一片占地颇广、灯火寥落的府邸园林之中。
陆明析与陈锋停在一处较高的屋脊上,望着那片府邸。月光下,门楣上的匾额隐约可见——“**长公主府**”。
竟是轩辕镜,明宸长公主的府邸!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长公主地位尊崇,权势滔天,更是今上胞妹,其府邸岂是能随意闯入搜查的?
“主子,怎么办?”陈锋气息微喘,低声道。
陆明析眉头紧锁。那狐影潜入长公主府,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此案竟牵扯到皇室成员,局面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就在他沉吟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陆修撰好快的脚程,这夜探民宅、飞檐走壁的功夫,可不像翰林院教习的科目啊。”
陆明析心头一震,霍然转头。
只见旁边另一处屋脊的飞檐上,江湛醴不知何时已然悄立其上。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天青色常服,只是外面松松罩了件墨色绣银线云纹的斗篷,夜风拂动他未束的墨发与衣袂,在这清冷月色下,竟有几分临风欲仙的飘逸。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不知是何材质的黑色罗盘,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长公主府深处。
他竟也跟来了!而且如此悄无声息,自己与陈锋竟毫无察觉!
“江少主不也在此?”陆明析稳住心神,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奉命查案,自然要用些非常手段。倒是少主,深夜携此异宝,在此徘徊,所为何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罗盘上。
江湛醴轻笑一声,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掠过屋脊间的空隙,落在陆明析身侧不远处,带来一股淡淡的冷香。
“自然是与陆修撰目的一致。”他晃了晃手中的罗盘,“‘司南’,我玄机阁的小玩意儿,对异常气息颇为敏感。它指引我至此,看来那作祟的东西,确实是躲进了这里面。”他下巴微抬,点了点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邸,非比寻常。擅闯之罪,你我都担待不起。”陆明析沉声道。
“谁说我们要擅闯了?”江湛醴挑眉,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沉厚的紫檀木牌,上面以金丝嵌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敕”字。“陛下赐下的令牌,许我便宜行事,必要时可调用各处府衙,乃至……进入一些特殊场所查验。”
他将令牌在陆明析眼前一晃,随即收起,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况且,我们并非闯入,而是追捕危害京城的妖物,不得已之下,惊扰长公主凤驾。事后禀明,长公主深明大义,想必也不会怪罪。”
陆明析看着他,心知他早有准备。这令牌,这罗盘,以及他恰到好处的出现,都表明他对此行势在必得。自己若坚持不进去,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或能力不足。
“既然如此,便请少主带头吧。”陆明析不再多言。他需要借此机会,看看江湛醴的手段,也更想弄清楚,这长公主府内,究竟藏着什么。
江湛醴似乎很满意他的“合作”,唇角弯了弯,也不再耽搁。他看了一眼手中罗盘,指针正指向园林深处一片茂密的竹林。
“在那边,气息最浓。”
三人不再多言,借着夜色与园林中假山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府中。长公主府内守卫森严,不时有佩刀侍卫巡逻而过,但江湛醴似乎对府内布局极为熟悉,总能提前避开巡逻路线,引导着陆明析和陈锋向竹林方向靠近。
越靠近那片竹林,空气中的腥臭之气便越发明显,连带着周遭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隐隐有阴风呼啸。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碧绿色光芒。
江湛醴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小心,那东西警觉性很高。”他收起罗盘,双手在袖中微动,似乎扣住了什么机关。
陆明析也屏住呼吸,内力暗运,袖中匕首滑入掌心。陈锋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以防不测。
三人缓缓拨开密集的竹枝,向那碧光所在之处潜行。随着距离拉近,那光芒越来越清晰,竟是从一个隐藏在假山背后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内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