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昼盯着通讯,福至心灵,快步走到窗前,看到了站在楼下的蒋谕。
蒋谕察觉到他的目光,仰头。谈昼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他恍惚觉得,蒋谕长大了,长成了他一直想要的样子。
我、不、走。
薄唇张合,一字一顿,三个字瞬间化作一道紧箍咒,飘飘扬扬落在了谈昼的脑袋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谈昼小跑着下楼,他仔细端详蒋谕的表情,不知道如何开口,生锈的语言区运转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等蒋谕先说话。
他们沉默着并肩走向飞梭,蒋谕坐在副驾驶上,说:“带我去。”
谈昼听懂了,他设置好目的地和辅助驾驶,一路开往烈士陵园。
他从陆青手里拿到了电子通行证,飞梭畅通无阻进入陵园的停车场,在经过花店的时候,谈昼还是停下来,下去买了两束花。
陵园的风冷冽潮湿,吹得人昏沉的头脑清醒,手中的鲜花还带着水珠,在灰色的陵园中突兀的一点亮色。
他拿着花,在风中静立。
天空遍布乌云,灰压压的,仿佛触手可及,林立的墓碑像一柄柄石剑,尖锐地指向天空。
谈昼裹紧大衣,上了飞梭。
两束花都放到了蒋谕怀里,蒋谕盯着白色的花瓣,巨大的酸意涌上来,眼泪一滴滴落进花束中。
谈昼沉默不语。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甬道上,踏过无数青砖,越过无数墓碑,来到室内。
陵园里有一片专门存放冰棺的房子,不火化,不入土,遗体会一直保留在棺内,直到家属选择下葬,或者无人再为他们续约。
谈昼向门卫点点头,打了招呼。
谈昼带着蒋谕,走向存放着遗体的房间,掩面痛哭的陌生人压抑着哭声迎面匆匆走过,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悲恸的哭声、哀嚎和捶打墙壁的声音。
谈昼刷了通行证,站在门口,给蒋谕让出通道。
“你不进去吗?”蒋谕问。
“你……先去吧,我经常来。”
谈昼自有记忆时起,就没见过自己的家人,没有父母,没有亲人。
年幼的时候有一位保姆照顾他的起居,将他养到上小学的年纪。她早上提着小包出门买菜,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保姆离开的第二天,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女孩搬到他家对面,毫不见外地把他拎进家门,一起吃饭,一起出游,就像家人一样。
没人问他的父母在哪,没人问他是哪里来的孩子,谈昼自己也不知道,他稀里糊涂地进了家门,稀里糊涂地享受邻居的陪伴。
退休的夫妻过上了自在的晚年生活,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带谈昼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请假也要带他出去玩,班里的同学每个人都很羡慕他。
谈昼一放学,夫妻俩就会到他去小区的公园招猫逗狗,周末和假期就去旅游,偶尔也上一上兴趣班。
秦纾不经常在,但她节假日和回家时都会给谈昼带很多礼物,同龄人有的东西,他总是先一步有。
谈昼从小就不爱说话,一家人总是轮流逗他说话,成功的人就会获得一顿免费大餐,连带着谈昼的也会免掉。
他们搬来的第二年,秦纾结婚了,他的记忆里多了一个沉默腼腆的男人,总是尾巴一样跟在秦纾身后。
他也会学着秦纾的样子和他玩,带他偷偷去外面吃垃圾食品,秦纾发现之后会没收蒋辰的零花钱,谈昼就一个月都没有垃圾食品吃,只能和蒋辰坐在阳台看着盆栽发呆,当他想吃叶子的时候,蒋辰会拦住他。
后来蒋谕出生,谈昼和两个老人一起在家带孩子,秦纾和蒋辰开始很少回家,谈昼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带蒋谕出去玩,给蒋谕买零食,蒋谕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
谈昼有了奖学金,不再花秦纾的钱,他的物欲不高,存下来的奖学金都给蒋谕花了。
日子慢慢地过,也快快地过,他以为这辈子都能这么开心幸福下去。
谈昼靠在墙上,短暂的前半生在眼前走马灯似的飘过。
每次他过来看秦纾和蒋辰的时候,都觉得他们好像昨夜还在和他嬉笑打闹。早上一睁眼,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睡在这里了。
“谈昼。”
“嗯?”
蒋谕站在门口:“你要进来吗?”
谈昼在口袋里摸索几下,没摸到提振剂,只能整理大衣,回道:“我就不去了,你……”
蒋谕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眼睛还在泛红,他看着谈昼,不说话。
如同小针的目光扎得谈昼浑身别扭,他在口袋里翻了翻,没找到纸巾,干巴巴道:“我送你回家,你在家休息几天,我给你请假,这几天我先住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