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金菩萨、木菩萨还是泥菩萨,她统统不信,她只信她自己。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三界并不安乐,就像一间着了火的房子一样。充满了各种痛苦,非常可怕。
“唯有一门,而复狭小......”
火宅只有一扇门可以逃脱,而且非常狭小......
那扇门她会自己为自己找出来的。
那是她唯一的归处。
抄了经书,她眼中的戾气难消,胸中的怨毒不减,像是一只无法被渡往生的厉鬼。
仇未消,恨难解,她无法看到人间一切欢乐景象。
自己在苦海里苦苦地熬着,只等仇人同她一齐入了阿鼻地狱,才能释然......
三月初十,顾妤临出府前,得来了一个消息,文轩居里的两位公子已经有两日没有回去了。
顾妤想着,应该是沈夫人动的手。
但沈家不敢对举子下杀手,毕竟举子有功名在身,而且现在还正是春闱舞弊沸沸扬扬的日子。
顾妤心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她会去承天寺替他们祈福的,希望他们少受些苦楚。
她不担心两人会有性命之忧,也相信东方弘耀是个聪明人。
她这次出行,带了两个武艺高超的小厮做护卫,又带上了春月秋菊,虽然人不多,但是够用就好。
“出发吧。”她上了马车,秋菊和春月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两个护卫都在马车外,轮流驾着马车。
承天寺在盛京城外,建在一处高山的山腰上,世人都将它称作天山,虽然比不得其他山岳险峻,但是着实高,远看接天。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到山脚,而后还得再爬一个时辰的山,才能见到寺庙。
索性顾妤是最轻松的,手上不用拿东西,其他四人都拿着包袱行李,但她身子虚,走两步就要缓一步。
顾妤这才发觉原来原身是真的爱重自家的父兄,要不然以这幅身子怎么能跟祖母,月月都来承天寺祈福呢?
祖母去世以后,原身就没再来过这里了。
不过,这一次她要祈福的对象是挺多的。
远在北方未曾谋面的顾父,兄长顾缙,还有身陷囹圄的沈长清,被沈修文抓去的东方弘耀、魏琮等人。
嗯......勉强再算上许裘好了。
反正来都来了,不为多一些人祈福,有些亏了。
大概两个时辰的路途,顾妤到了山腰时,已经是午时,正见到承天寺气势恢宏的的正门。
入了正门,是排列在一条中轴线上的三殿,山门殿、普贤殿、天王殿,依次列开。
春日暖阳掠过山峦,掠过溪涧,掠过道路两侧重重的菩提树,散乱地洒在石道上。
穿过三殿是整座承天寺的中心——大雄宝殿。
正中大殿黄灿灿的瓦顶直直映着阳光,闪得让人睁不开眼。
顾妤忍着肚中饥馑,先入殿上了香,将手抄的法华经供在了神佛面前。
这座古刹传至今朝,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香客非常多,她登青石阶的时候,就见到许多人了。
幸亏没遇上熟人上前寒暄,否则她真是两眼一黑,一个都不认识。
大雄宝殿中供奉着释迦牟尼的成道像,他左手横置左足上,右手直伸下垂。
这座面含慈悲,渡众生苦厄的佛像,倒有些悲天悯人的意味。
顾妤上了香,又捐了香火钱,这才跟站在一侧的和尚说她要小住几日,就像之前安排的那样就好。
那和尚显然认得她,“阿弥陀佛,顾施主,请跟我来。”
和尚眉清目秀,生得好看,身穿一袭袈裟宝衣,手持佛珠,双手合十,很是庄严自持。
她跟着和尚走到了三殿的一侧,那是为香客住宿建立的厢房,左侧是男,右侧是女。
顾妤刚走近,就见到一些女眷在低声交谈,她们也见到了顾妤,“顾小姐,许久未见了。顾老夫人走了也快一年了,顾小姐是个孝顺孩子,还是念着老夫人啊。”
顾妤苦笑一声,“我先同这位小师傅去将行李安顿好,等会儿再来同各位夫人说话。”
“好,顾小姐快去吧。”
顾妤放慢了步子,对秋菊问道,“这些人你认得几个,我先前跟着祖母来,并未记人。”
秋菊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这确实是小姐能做出来的事,“中央那张桌子上,坐在最中间的是工部尚书的夫人,左边是她的儿媳,右边是她的孙女,她信佛,以前跟老夫人交情最深。”
“左边第二位是......”
“最角落那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的是李时钦的夫人,虽然说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夫人,但是文官的夫人小姐,都不爱同她打交道。”
顾妤听的有些头晕,听了半晌才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回忆了一下坐在角落里的李夫人,衣着也是锦衣华服,被众人排挤,一点也不在意,人淡若菊,看着性格有些温吞。
顾妤到了和尚分给她的厢房,春月留在房里指挥着两人摆弄东西,顾妤带着秋菊走回了那处院落。
院落里零零散散地放着几个木桌和木椅,显然是让人后面搬来的,女眷们一边交谈着,互相寒暄着,一边晒着太阳,桌上放着零嘴吃食,好不惬意。
初时和她搭话的夫人见她来了,热切地让她过去。
她现在属实有些霉运在身上,北方战事焦灼,未婚夫又进了囹圄,从头到脚都写着晦气。
这些夫人倒不嫌弃她,同她说了好些话,还宽慰她了几句。
顾妤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了。
“顾小姐,我总觉得你有些变了。”一个夫人突然道。
顾妤闻言面色不变,“经历了许多事,若是还不长大些,怕是担不起顾这个姓了。”
“这样也好,若是沈家那小子真出了事,要不你看看我家儿子,虽然长得没有沈家小子俊,但是也是个读书的料子,三年后定然也能拿个状元榜首。”
“孙夫人真是会说笑,你家儿子才十五岁,太急了吧。”王夫人插进了话,“顾小姐,选夫婿不能选年龄小的,年纪大的才会疼人。我有个侄子,现在在兵部做郎中,一直还未娶妻......”
顾妤被这些夫人说的脑袋嗡嗡响,“多谢各位夫人的好意,只是我对沈郎仍有情义,断不能因为他出了事,就做出毁诺之事。”
众夫人见她这般说,终于岔开了话题,顾妤也挪了位置,坐到了李夫人的面前。
她嗫嚅开口,“听闻你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李时钦的夫人,我想问问有关沈郎的消息。”
顾妤见她面露为难,显然想要拒绝。
“夫人只要愿意透露一二,小女就感激不尽,夫人要什么东西尽管提。”
李夫人听到顾妤这样说,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只是卖一个好,就能得到武安侯府的恩情,确实是个划得来的买卖。
“顾小姐,别这样说。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对夫君的公务了解有限。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可以给顾小姐透露个消息,沈大人曾经帮过我家老爷的侄子,老爷定不会为难沈公子的。
而且我听老爷那边的消息,沈公子确实是受了无妄之灾......”
顾妤眼睛一眯,笑得温婉,“这样吗?我会诚心在菩萨面前祈祷的,希望沈郎早些出诏狱才好。”
承天寺的厢房布局和陈设都非常简单,开门便是内设的佛龛,佛龛前是插着三炷残香的香炉。
平常无人的时候佛龛前面的绸布会合上,以免落灰。
右手转角便是香客睡觉的通铺,通铺上是顾妤从家中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就连通铺的下层也垫了柔软的褥子。
佛龛上供奉的文殊菩萨,他端坐于青狮背上,法相庄严而慈睿。头戴五佛宝冠,绀青发髻高挽,宝冠正中镶嵌摩尼宝珠,流光溢彩。
面如满月,清净无瑕,额间白毫,宛若琉璃。
双眉细长,斜入云鬓,眼睑微垂,目光下视,鼻梁挺直,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右手高擎“智慧剑”,左手则于胸前结印,同时持一枝青莲花茎,延臂而上,花开于肩。
顾妤踏入厢房,于佛像前跪下,目露虔诚,秋菊给她递了三炷刚点燃的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