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泛红的脸颊和颈窝。
然后，像是被某种记忆驱使，她又缓缓抬起手。
但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触碰他的唇，而是猛地送入了自己的齿间。
贝齿用力咬下，尖锐的疼痛传来，腥甜的气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
鲜红的血珠迅速从指尖的伤口沁出，她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眼中是某种决绝的疯狂与难以言喻的痛楚。
她将那流血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抵上了他因高热和干渴而微微开裂的唇瓣。
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血珠沾染上他干燥的唇瓣。
昏沉中的谢云书，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了唇上传来的、不同于清水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湿润。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般的低吟，干燥的嘴唇无意识地吮吸了一下，尝到了那血的味道。
下一瞬，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唤醒了一丝不堪的记忆，又或许是身体本能对指腹的敌意，他竟靠不留情张口，用牙齿狠狠咬住了那根试图退缩的指尖！
“呃！” 萧玥痛得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那不是温柔的吮吸，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近乎凶狠的啃咬，牙齿陷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无意识地用力吮吸着，仿佛要将那带着她体温和疼痛的血液都汲取殆尽，喉间发出满足而又痛苦的吞咽声。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对抗着什么，又像是在沉溺于这诡异而亲密的“喂养”。
萧玥浑身颤抖，却没有强行抽回手指。她任由他咬着，吮吸着，仿佛这具身体的疼痛，能稍稍抵消她心头的罪孽与无望的爱恋。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他唇上沾染的、属于她的血迹。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他稍微缓解了恨意，或许是力气耗尽，他咬合的力道渐渐松懈，最终松开了口，但那带着血痕的指尖，依旧被他无意识地含在温热的唇间，带来一种暧昧而痛楚的触碰。
她这才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抽回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指尖上，清晰的齿痕深入皮肉，周围还残留着血渍和他的湿润痕迹。
然后，她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带着无比的虔诚和深深的罪孽感，如同一个偷窃者，轻轻地、短暂地印在了他微张的、还沾染着她鲜血的唇上，温柔地舔去那唇间的最后一点红色。
没有池水的冰冷，只有他灼人的体温、苦涩的药味，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她的血腥气。
“对不起……”
她在他耳边，用气声哽咽着说出这三个字，包含了所有的歉意、无奈、和这饮鸩止渴般、无人可诉的悲哀与爱恋。
一触即分。
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猛地从他身上撑起来，挣脱了他无意识的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痛苦而英俊的睡颜，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然后，她决绝地转身，拉起兜帽，遮住满是泪痕的脸，如同来时一样，落荒而逃地溜出了房间，融入了外面喧嚣而冷漠的晨光中。
床榻上，谢云书依旧在高烧中辗转，唇上似乎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带着泪水的柔软触感，耳边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对不起”，喉间的细微腥甜。
这一切都如同一个短暂而真实的幻梦，沉入了他混乱的识海深处，成了又一重无法分辨虚实的迷雾。
他不知道她来过。
不知道那个推他下水、又救他、最后在他病中偷偷印下一吻的女孩，带着对他的愧疚和无人知晓的懵懂情愫，踏上了那条注定布满荆棘的不归路。
那场高烧，如同野火般在谢云书的身体里肆虐，久久不退。
连日的高热几乎耗尽了他的元气，意识在灼热的深渊里反复沉浮，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交织碰撞——冰冷的池水、柔软的唇瓣、缠绕的肢体、雨中颤抖的背影、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倒映着他自己迷离神情的湿漉漉眼睛……
玉火与邪火交织，焚灼着他的理智与身体。
在那些混沌的梦境里，冰冷与滚烫的界限变得模糊。
那水下窒息的接触，不再仅仅是恐惧，更掺杂了一种陌生的、令人羞耻的生理悸动，一种被紧密包裹、气息交融的、近乎亵渎般的战栗快感。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在极致的寒冷与极致的灼热中碎裂、融化、沸腾。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燥热与冲动，在病榻上无意识地反复辗转、扭动，喉间溢出破碎而压抑的呻吟，亵裤上一片冰凉的粘腻感反复出现，如同某种无法启齿的、病态的烙印。
他仿佛反反复复被困在了一个由冰冷池水与滚烫躯体编织成的、永无止境的梦魇里，挣脱不得。
就这样，在意识彻底模糊的状态下，他昏沉了数日，汤药难进，气息奄奄。御医与家人忧心忡忡，几乎以为他要撑不过去。
当他终于挣扎着冲破那厚重灼热的迷雾，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高烧退了，留下的是浑身被掏空般的虚弱与无力，头脑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昏昏沉沉，一片空白。
记忆，出现了大片的、模糊的空缺。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告诉他，他淋了雨之后病了很久，是那次落水留下的寒疾引发了这场大病。
落水……荷塘……淋雨……
谢云书蹙紧眉头，努力回想。
是的，他记得自己掉进了荷花池，记得呛水的痛苦，记得被人救起……
但更多的细节，却如同被蒙上了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了。
尤其是关于那个女孩——那个有着一双狗狗眼的三公主萧玥。
他记得宫里似乎有这么一位不起眼的公主，记得旁人似乎对她有些嘲弄，记得她好像……也落水了？
甚至隐约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象，仿佛在病中，有人靠近过他，带来一丝微凉的、带着泪意的触感……喉间还残留着一丝腥甜……但那感觉太缥缈，如同指尖流沙，瞬间消散，抓不住任何实质的画面和细节。
关于荷塘底的渡气与纠缠，关于假山后的赠帕与玉碗，关于雨中心疼的落泪，关于病榻前那个偷来的、带着愧疚与决绝的吻……
所有这些与萧玥相关的、充满了复杂情感与剧烈冲突的记忆节点，仿佛被那场持续的高烧生生烧熔、蒸发，从他的脑海里被蛮横地抹去了。
他看着她曾经存在过的那些记忆，如今只剩下空洞的、模糊的印记，就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重要的轮廓和色彩都已晕开、褪去，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无法拼凑的痕迹。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母亲只当他是病后体虚神衰，柔声安慰：“忘了便忘了，许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如今能醒过来，已是万幸，好好将养身子要紧。”
谢云书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心中一片空茫。他确实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和空洞感萦绕不去，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他忘记了那个叫萧玥的女孩，曾经怎样蛮横地、又带着悲剧色彩地，闯入过他井然有序的世界，并留下了如此深刻而矛盾的烙印。
身体或许还残留着某些本能的反抗与悸动，但大脑，已经为她关上了门。
而此刻的萧玥，早已踏上了前往西域的漫漫长路。
她带着对故国最后的、扭曲的温情幻想，带着对弟弟的牵挂，也带着对那个被她“玷污”又告别的少年，一份永沉心底、再无回应的歉意与懵懂情愫。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那个她偷偷告别的人，已经将她彻底“遗忘”。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错位。一个背负着记忆走向深渊，一个清空了过往留在原地。而那条连接他们的、由白玉碗、荷塘、泪水与高烧编织成的隐秘丝线，仿佛就此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