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头，从低声交谈的人群穿过，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缓慢优雅的古典乐中，看陆巧圆巧笑倩兮游走于那些人之间，于是她便跟着笑，当成散发善意的信号。

他们的脸处于半明半暗的灯光中，陆巧圆也是，所以陆茵只能偶尔看见妈妈一闪而过的眼睛，眼睛上方不张扬的眼影颜色，以及她深红色的嘴唇。

陆巧圆温柔地为她整理头发，华启对发型没有严格要求，所以在校服寄来的第二天，陆巧圆便带她去找个当地很有名的发型师，烫完头发之后，又偷偷带她去吃了同一家茶餐厅。

微卷的头发垂在腰间，每一个发卷都呈现出完美的弧度，头顶是一个与裙子同色系的发箍，泡泡袖连衣裙，红色玛丽珍鞋。

陆巧圆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并调整了下陆茵项链的位置。

而她柔柔的触碰，却让陆茵产生一种本能的抗拒感，莫名其妙地。

陆巧圆没注意到她身体的反应，笑着同人交谈介绍，这是她的女儿，以后打算在这里定居。

“哇，女儿长得像妈妈，这么漂亮的呀？”

“你好福气喔。”

......

盯着那群人的目光，她看不清楚他们眼中的打量，感到十分羞耻。

对，羞耻，她找到合适的词语形容此刻的心情，犹如闷在塑料袋里的人划开一条得以呼吸的缝隙。

陆巧圆用不算地道的语言跟人说话，各种夹杂的语言飘进陆茵耳朵里，她也只好用惯常的微笑面对众人，口中说出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客套社交话术，正如那日在别墅聚会上一样。

当时的情绪逐渐延续至此，彷佛达到一个小高潮，她机械地回应他们，听不明白，好似在听他们夸赞另一个女孩子。

她是什么呢。

一件代拍卖的商品，底下的人在竞拍，而陆巧圆等待合适时机敲下拍卖槌。

由此，她真正想明白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陆巧圆为什么执意要带上自己。

面前寥寥几人，他们脸上是很礼貌的微笑，有些人眼带有隐晦的审视，将她从头至尾评估一遍，眼底却是冰冷的。他们看穿她的不安，看穿她镇定之下的青涩，以及陆巧圆急于攀附的野心，准确得如同一根针扎到合适的穴位。有些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举足之间带有一定的傲慢和偏见，于是她想到辛德瑞拉，那个在十二点钟声响起之前被迫逃离宴会的灰姑娘。

头顶的水晶吊灯散出的柔和光线，周围不同的香水气息，低沉缓缓的音乐，这些都要变成外面的瓢泼大雨。

陆巧圆关心地问她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言下之意或许是要她继续扬唇微笑，又或许是真的关心她的情绪，总之，她勉强抿嘴笑：“没事的妈妈。”

陆巧圆拍拍她的背，用家乡方言喊她“乖乖幺儿”。

她好矛盾。

她气恨陆巧圆一次次将她推出，她认为这是妈妈对自己的背叛，同时她又会扭曲心想，她如果能够按照陆巧圆的要求行事，让笑便笑，让乖便乖，这样是不是就再能换取一点妈妈的爱，假以时日，这些爱堆积起来，就会变得满满当当，就像积攒糖果的小孩子，时间久了，罐子里的糖果会多到溢出来。

可是理智又告诉她这很难实现。

她看着陆巧圆在这种场合中近似讨好自己的眼神，那双她以为总是年轻的眼睛周围，已经有淡淡的纹路。

妈妈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所以要她争气，用无言的哀求期望她能带自己逃离，只是妈妈不愿回到过去，不愿再过平凡生活。

社交期间，陆巧圆告诉陆茵不要乱跑，免得走丢或者冲撞到什么人，她要去另一个厅见个朋友，如果觉得烦闷就来找她。

她离开以后，陆茵肩膀微微放松，捂了下自己的胸口，熟悉的窒息感密密麻麻地袭来，然后条件反射地想到何续舟，想到何续舟捂住自己口鼻的手掌。

她不清楚这种情况持续多久，在这阵感觉强烈产生之前，她极力保持镇定，一脸苍白地往前走，她避开人多的场所，朝着更寂静的地方走去，在应急出口的楼梯间，她跌倒在地，意识开始涣散，呼吸急促，手脚发麻。

那种濒死感又来了。

呼吸，陆茵，慢慢呼吸。

她用尽全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可每次注意力就像被用力拉走，她在呼吸边缘滑倒。

何续舟之前是怎么做的？

陆茵拼命回想那几日的事情，由冰凉变得潮热的掌心，低声引导的话语，手机屏幕里的短信。

就在她呼吸变得无法控制的时候，她听见从旁边虚掩的休息室里传来的欢笑声。

柔媚的笑意，低声私语。

生理上的痛苦压制住她的注意力，她艰难从墙边起身，想要避开，却从门缝中看见两具相拥的身体。

精神上和生理上的冲击达到顶点，她猛地捂住口鼻，但呼吸彻底失控，忍不住发出她控制不住的颤抖抽气声音。

陆茵破碎的呼吸声和强烈的心跳声响起，她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在她的视线中，陆巧圆正同一个陌生男人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