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愿意带我走吗？”陆茵打断她，反问，“为什么不现在带我离开这里？”
“我们一起走。”
陆巧圆眼下乌青，她的手指紧紧抠住床单，松开，“现在还不行，茵茵，我现在还不能带你走。”
陆茵神情未变，她对这个答案丝毫不觉得意外。
燃香和香烟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过一会，她安静说了声“好。”
陆巧圆还要说些什么，只是欲言又止。
从房间里出来，陆茵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被屋里那股香味熏得有些头晕。
她脑子中环绕陆巧圆刚刚问的问题，何哲铭会善罢甘休吗？
何哲铭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一次早餐期间，陆巧圆称精神不好想要休息，何续舟这两天早出晚归，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何哲铭问起来时，Lynn也只是说每次看见他，他都背着双肩包出门，看样子像是外出学习。
何哲铭坐在餐桌主位，手边是一份晨间报纸，草草浏览几眼过后便把目光投向陆茵。
他询问陆茵具体开学时间，得知再过两天便要入学以后，他提议让陆茵去他的科室检查一下口腔，陆巧圆曾经透露过陆茵小时候长过智齿的事情。
陆茵当初拔牙时疼得几乎要晕死过去，实在不想再次经历一次躺在那里的恐惧，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想同何哲铭有过多接触。
于是她婉拒何哲铭的提议，表示两颗智齿早就拔完了。
何哲铭双臂放在椅子两边，手指交叉放在胸前，定定看了她一会，说：“再检查一遍，这样我跟你妈妈也好放心，不然等牙齿坏掉以后再治疗，你会遭受更多疼痛。”
“你知道你妈妈最近情绪不太好，她不能再为别的事情分神了。”
陆茵明白，在他这些话之下，意思是她最好接受他的提议，否则他还有用其他办法让她主动接受。
陆茵手心里微微出汗，只能同意。
何哲铭的经营一家私人口腔医院，距离并不远。
短短十多分钟的行程中，她几乎是以赴死的心态面对当前的处境。
何哲铭跟往常一样，温和地跟她讲入学的相关事宜，以及继续宽慰她不要为陆巧圆太过忧心，他会好好照顾她妈妈的。
抵达何哲铭的医院，樟树的味道散在周围，地面上已经有些掉落的花瓣和树叶。
何哲铭的黑皮鞋踩在上面，有清脆的动静，陆茵跟在他身侧，适当留有距离。
直到陆茵躺在牙科治疗椅上，椅子被缓缓放平，明亮刺眼的灯光照得她眼前忽然一黑，她才对自己的胆量有了些实感。
或许因为她毫无牵挂，所以情愿以身入局。
何哲铭已经换好衣服，正在戴一次性手套，橡胶绷紧的声音像是有皮筋打在她的手背上。
无影灯的灯光亮起，她再次陷入一瞬间的黑暗中。
“害怕？”何哲铭手持金属口镜，另一只手拿着探针，“你听听外面的动静，有值班的护士，别害怕。”
他动作十分专业娴熟，而且还很轻柔，只是冰凉器械触碰柔软口腔的同时，陆茵也产生了一丝动摇和后悔。
她也许不该随他来这里，至少不是现在。
外面有陌生语言响起，走廊上断断续续的走路声缓解她一部分紧张。
何哲铭在仔细检查她的口腔，陆茵瞧得出来他眼里的审视。
陆茵感到无比恶心。
“茵茵，你妈妈目前的情况很不好，你也知道，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我想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修养，免得受到任何刺激，”他用平静低沉的嗓音说出这些话，“你认为呢？”
但目前陆茵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探针在她牙齿上游走，动作轻柔却极具危险性。
“叔叔知道你很聪明，这么久了，你也知道我们家是什么情况，毕竟当天晚上你是跟你妈妈一起出去的......叔叔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口罩上方的两只眼睛是弯着的，“也不希望再发生让我分心的事情。”
这句话说完，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身体，一团高大的阴影笼罩在陆茵脸上。
陆茵的手脚逐渐变得冰凉麻木，她深呼吸，以免自己再次缺氧，与此同时，她冷静消化何哲铭话里的含义。
何哲铭再次将探针放进她口腔里，继续说：“等你入学以后，叔叔希望你不要像阿舟那样胡来，不然，”他顿住几秒，感受陆茵起伏渐大的呼吸，像是得到满意的反应，“不然别人可能以为你情绪也不正常，到时候你可能需要像你妈妈一样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
陆茵感受到自己眼角湿润，这完全是因为生理性反应，脸上笼罩一团平静的绝望感。
她被固定在治疗椅上，无处可躲。
“只要你用功读书，不为其他事情分心，你完全可以上一个名校，获得一个很好的前程，摆脱掉以前的命运。”
“茵茵很聪明的，肯定会这样做的，对不对？”
陆茵僵硬地点下头，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他松松肩膀，收好器械，摘掉口罩笑着说：“有什么事情可以找阿舟帮忙，姐弟俩就是应该互相帮扶才对。”
“好了，我初步检查了一下，整体情况尚好，只是有颗牙齿有坏掉的风险......”
陆茵重新活过来般，他剩余的话便听不清楚了。
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呼吸节奏，用医生教给她的方法，想象何续舟当初帮她的模样，一点点将呼吸拉回正轨。
妈妈得罪了何哲铭。
而何哲铭在讲述自己的规则，提醒她不要试图反坑，接受他提议的一切。
“你猜他会善罢甘休吗？”
何哲铭不会，他睚眦必报。
陆茵趁上厕所期间，将刚刚录下的音频整理成文件，匿名发到何续舟的邮箱，附上正文：“我同意你的提议。”
她以身入局，甘愿成为诱饵，成为他的共犯，这是同他合作的诚意。
二十分钟以后，何续舟发来邮件：“终于等到你这句话。”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