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命这般便宜,疯了吗?”
周浔努力了几次,睁开了双眼。楼阙、喧闹与刀光剑影尽数远去,眼前一片如飞花般的迷茫。
飞花动了动,周浔鼻头一酸,一个铿锵有力的喷嚏便令他整个人诈尸般坐起。
一把芦花终于从他鼻尖处挪开。
周浔:“……”
肩胛处后知后觉传来剧痛,周浔一只胳膊吃力不稳,身子便僵硬地向一边倒去。
“悠着点,朕可不想去水里捞人。”
一侧船舷蓦地吃水骤升,听到萧忌的提醒,周浔忍着伤口疼痛用另一侧胳膊收着力道,堪堪将自己安然放倒在一侧船舷上,好歹避免了翻船的恶果。
意识渐渐回笼,萧忌的面容在眼中逐渐清晰明朗,耳中水声潺潺,中天升起明月,身旁两侧蒹葭如苍雪,两人同乘一叶小舟,随波而流。
肩胛的伤口被一段白衣碎片包裹,已经止了血。周浔不关心自己为何身在一叶扁舟之上,也不关心身后多少人心博弈,只是脸色苍白如水鬼般,一言不发地盯着萧忌。
“朕早已布局,跳下茶楼不过脱身之法,自有安排,大将军你又不知安排,跳下来做什么?”
萧忌一脸揶揄地望着那张脸,就着周浔一脸怨鬼模样,没型没款地半躺在船头,丢下手中折来的一支芦花后,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只酒壶,边喝酒边欣赏。
然而,周浔并没有理会她,一声不吭地将自己僵硬的身体挪向船头,骤然发力一把攥住了那人握着酒壶的手腕。
“陛下算无遗策,脱身之法何止一条?当时你是真的想要跳下去的,对不对?”
萧忌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望向周浔那张异常认真的脸,辨不出是怒色还是其他。青年人已经宽阔了不少的肩膀遮掩了大半天空,凑上前的半个身体,经由金戈铁马锻造,已是十足的压迫。
萧忌神色不动,一言不发地望向他。
“一路南征,你我早已见过人间炼狱,可即便世道艰难至此,仍有人咽下观音土,只为换得片刻生机。你身为九州之主,凭什么如此轻易放弃?”
周浔冷冷质问,但尾声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明明自己是胁迫逼问之人。
“你还是这般自以为是,自以为懂得……”
萧忌垂下眼帘,避开了周浔灼灼如火的目光,但手腕上属于另一人冰寒的手却纹丝不动。
她再度掀开眼皮,骤然闯入眼帘的却是属于另一双眼睛的红痕。
周浔仿佛终于发现自己的失态,率先松开了她的手腕,跌坐一边,侧过了面庞。
萧忌望着手腕上如同厉鬼索命留下的指痕,叹了口气,沉顿片刻,再度开口:
“那一瞬间是自由的。”
周浔难以置信地回首,却见那人的脸上竟然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深宫着实乏味,这些日子越发怀念漠北的星辰了。若是有朝一日四海平定,将南疆纳入我大颉版图,看一看南疆的太阳也着实有趣。只是可惜,为朕开疆拓土的将军却要撂挑子了。”
周浔苍白的面容淡淡,灼灼的目光如同火光熄灭。
萧忌丢下手中酒壶,将手放在流水之中,随波划开水中月色,落下一串碎光。
两岸芦苇静谧,虫鸟之声依稀可闻。
“我不会再轻易许诺……做不到的事情。”
周浔的声音再一次打破两岸的寂静,即便如同耳语,在静谧之中也显得清晰异常。
“连‘生死相随’都做得出来,你倒是小看自己的本事了。”
萧忌眼看着一阵薄红爬上了周浔的耳垂,笑意加深,指尖轻轻点在水面上,千万点涟漪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