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车厢传来“嘭”的巨响,不知是撒旦撞到了什么还是故意在踢打什么。
过了好一会,车厢里才传来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你说的话,让我以为付你工钱的人姓‘格林’呢。查理,埃文斯给你做上岗培训时没有和你说过,最好的马车夫都是聋哑人吗?”
查理的脸变红了:“抱、抱歉,殿下。”
一细白的手腕从侧窗探出来,拿着镀金的紫檀手杖敲了敲马车。
“走吧。格林少爷总能自己回来的。”
“呵,多的是人想帮他。”
这语调过于冰冷,查理再不敢多说一句,立刻打马离开了校门外。
——但是他没能一路回到公爵府邸。
车行到一半,就从车厢中再次传来王子殿下的命令。
“回去。”
“什…什么?”
“回去,查理。”
可怜的查理·勃朗特,只能战战兢兢在半途调转马车,把不久前才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这是想要干什么呀!他苦闷地腹诽,莫非殿下又良心发现想要把格林少爷也捎上了?
这样折腾来折腾去,反复犹豫的性格,真不像撒旦·兰德会做出来的事。
反而让他想起曾经在村庄做活时,每天晚上,那些把头发向后抹得光滑、纽扣上还要做作地别一朵花的青年人。
他们总是三三两两站在小酒馆里,目光盯着自己心爱的姑娘,脚步却踌躇不前、逡巡畏缩,脸上一副紧绷、僵硬又羞赧的神色。
当然,王子殿下肯定不会羞赧。
查理想象不出王子殿下羞赧时是什么样子。用他奶奶的话说,这种“虚有其表,野蛮骄横”的男人根本就不是男人,也“根本不配作为一国的男性典范”。
实际上,在查理的内心深处,他认同奶奶的观点。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他对张扬放肆的兰德王子怀有的那种隐秘的悚惧。
—
撒旦·兰德确实没有羞赧。也不认为自己半途变卦、出尔反尔有什么值得羞赧的。
他现在更多感到的是烦躁,和心悸。
撒旦陷在马车柔软的绸垫中,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部位,以确认它依然平稳健壮地跳动着。
他歪了歪头。
今天下午在听到奥尔特和阿兹拉尔“非常要好”的消息时,他瞬地感到剧烈刺痛——
就像一枚细针般的小蛇蹿出来咬了他一下。
他猛地挺直脊背,手里的茶匙落回杯子里,心脏从高处落地,传来阵阵余震。
那余震连带着他的肋骨、他的脏器、他的肢体,都颤动起来。
一种应激似的呕吐感接踵而至,晃晃荡荡,被撒旦压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得了什么急症,或是心梗或是肺萎陷。
但这个念头如同一根透明丝线,很快就在情绪的风暴中无影无踪了。
一种酸涩而坚硬的愤怒飞速升腾而起,热岩浆一般堵塞在他的喉咙里。
奥尔特·坎贝尔。他对这种小人物没有印象。
可此时在撒旦的脑海里,那个似是而非的少年轮廓被敲打上黑色印记,巨斧、锁链、烙烫的铜壁……所有他以前在禁书区偷偷翻看到的酷刑,都凌乱地堆砌在这个轮廓上。
他也要认识奥尔特·坎贝尔。
撒旦下意识思考。
他会更深入地认识他,完全、彻底。然后从内里摧毁他,揭下他的假面具,让他丑态毕露,一无所有,自己滚出这里。
那么阿兹拉尔——
这个名字短暂地阻隔了撒旦的怒火。
他的思绪凝滞下来,似乎有点茫然,有点无措。心脏起落带来的余震变成了另一种更绵延却刺麻的感觉,让他垂下眼睛。
就像阿兹拉尔·格林这个人突然让撒旦过敏了。
他皱起眉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难过起来。
他健康的身体变得虚弱,敏捷的大脑被蒙上白霜,坚定的心性被迫摧毁。
在午后透明的阳光下,在热闹青春的男伴们中间,撒旦忽然特别、特别想要和阿兹拉尔见面,并且触碰对方。
或者,完全忘记他。
这种纠结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撒旦命令查理将马车掉头回到学校。
撒旦难得没有搞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就像今天早晨,阿兹拉尔问他“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时一样,撒旦没有答案,只有一种无法命名的冲动、愤恨与疼痛。
因为他更深刻地意识到,阿兹拉尔并不是宠物。
他可以亲手扼杀背叛自己的断尾狼而没有半分后悔。
可撒旦从来没想过,甚至这种可能性都没有在他脑海里出现过一秒钟——
如果阿兹拉尔·格林拒绝佩戴上栓连彼此的锁链,他又能做些什么。
撒旦隐在车帘后的阴影里,漠然看着阿兹拉尔如何与奥尔特分别,如何与格蕾塔攀谈,又是如何独自一人招搭公共马车后离开。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