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像炮火轰炸一样喧闹起来。
少女们的惊叫和哭腔、侍者打翻玻璃酒器的声音、青年呼唤好友或心爱之人的名字,装饰物掉落声、风声,还有皇家护卫队的高呵与士兵井然有序列队保护国王的声音。
在一片鬼哭狼嚎的混乱中,阿兹拉尔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喝了一口香槟。
因为他知道,只不过是电路烧毁了,不是什么刺客或敌军突袭。
在这个不那么发达的时代,要想让构造简单脆弱的电路承担那么大功率,本来就很困难。即使是公爵府邸,也不会一下子打开那么多灯。
喧闹嘈杂而惊慌的礼堂里,只有他保持淡定和怡然。
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正确的——
因为,他本来就只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参与它的旅途,但绝不可以模糊边界,允许自己被内化成它的一员。
无论是主动这样做,还是由于和某个人牵扯过深,他最终的结局只会万分悲惨吧。
在可控范围内适度调整已经明确的剧情发展,则是被允许的。例如,这个断电情节本身就存在,但在原剧情中,它起到的作用不过是让格蕾塔逃出舞会的混乱场面、到小花园散步时,碰到同样偷偷溜出来的撒旦,两人花前月下进行了一番交心的深谈。
深谈,哪怕是深入灵魂、剖开思想的深谈,对现阶段两人的关系来说,显然也起不到任何推动作用。撒旦还极有可能会抱怨格蕾塔“比我的家庭医生还要啰嗦”。
而在跳舞时断电,结果就大大地不同。
阿兹拉尔有些小小得意,想想看,俊男靓女,贴面而舞,气息交融。姿势暧昧不说,光是断电引起的刹那间的条件反射性动作,就会诱发无数可能。
要是这样【恋爱线进度】还岿然不动,那他可要敬撒旦·兰德是块封心锁爱的榆木。
好想看看他俩现在是一个怎样的情况。
撒旦会牵住伊芙琳的手吗,或者护着她的腰不受人群的冲撞?
阿兹拉尔眨眨眼睛,看向周围,可惜只有无边的黑暗,隐约看见人群的流动。
混乱中,他不知被谁的肩膀挤到了,近处有位贵族小姐还在大声地哭泣和祈祷。即使护卫队长大叫“只是电路故障,已经派人去拿煤油了”,周遭也还是乱哄哄的,大家都在各喊各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倒也不能表现得太淡定,便也朝着黑暗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小兰德你在哪?”
下一秒,阿兹拉尔的腕部被一只温度稍高的、戴着手套的手圈住了。
熟悉的香气接踵而来:奶油、花朵、蜂蜜。
阿兹拉尔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我在这里。”撒旦·兰德冷静而甜美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我好害怕,阿兹拉尔。”
紧接着,阿兹拉尔的腰部被揽住,身子几乎被半依偎似的靠入了一个馨香柔软的怀抱中,他的下颚触到了撒旦柔软的发丝。
“只是停电了,很快就会恢复。或者,你需要我先带你出去吗?这儿离门不远。”阿兹拉尔下意识安抚道,但撒旦的触碰让他的脸颊像过敏一般刺热地燃烧起来。
他本来迷迷糊糊,突然有一男人发出的尖锐爆鸣让他迅速清醒了:
“等、等等,您怎么过来的?”
从舞池到他站的地方要穿过大半个礼堂,更何况中间还有乌泱泱的好多人。
撒旦大概是皱起了鼻子,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嘟”的一声,回答阿兹拉尔的傻瓜问题:“那还用说,我当然是游泳游过来的,我靠双腿怎么可能走到这里呢?”
有时候小王子真的很欠。
阿兹拉尔刚刚才涌起的惊诧和很细微的触动立刻就被消磨没了。
他轻轻拍了一下撒旦的手臂:“别嘲讽我,我是想问您怎么找到我的?”
撒旦迟疑地顿了顿,才轻描淡写答道:“我闻到了你的气息。”
阿兹拉尔:?是狗吗?
而且听起来很变态呐…
他想起了无数个最近被撒旦抓住然后嗅闻的瞬间,心脏又莫名飞快跳起来了。
“可是…”
但很明显,这不是首要问题,阿兹拉尔换了个疑问:
“伊芙琳呢?您就这么抛下她跑了?”
撒旦的声音立即冷了下来:“虽然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她,可你的滥好人心肠有时还真是令人火大——我需要正式声明一次吗,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跳一支舞又不意味着生死与共了。”
“我不想再说第二次,阿兹拉尔。”
可是、但是、然而——
预想中的天雷勾地火、小鹿心乱撞、于黑暗中见真情呢?他应得的任务进度呢?!
哦,倒也确实心乱撞和见真情了——他和撒旦之间。
阿兹拉尔有一丁点儿绝望,不知该说是格蕾塔这个女主太不行,还是他这个好朋友扮演得太成功。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撒旦生气,于是明智地选择闭嘴。
突然进入黑暗,对于一个被宠爱的,还有夜盲症的小王子来说应该是件非常恐怖的事。
阿兹拉尔揣度着应该照顾撒旦的心理,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护住他的腰,带着他离开这里。
其实只是几步的距离而已。
不知为何,却让阿兹拉尔莫名有种带领着撒旦逃逸的错觉。
要逃出哪里,要逃到哪去?
大约是某位侍者,先于他们一步到达了大门处,将门打开——
月色如霜,如银白绸缎,霎那间流溢到他们身上。
撒旦略仰起脸,轻促地“啊”了声,然后转头看向阿兹拉尔。他的睫毛在月光浸染中也是白霜的颜色。
“今晚原来有很美的月亮。”他说。
阿兹拉尔正想应和一句,却忽地发现撒旦站立的姿势有点不协调。
“小兰德,您的腿怎么了?”
撒旦眨眨眼睛,用无辜、驯顺、娇嫩且惹人怜爱的声音抱怨道:“刚才去找你的时候崴到了,好疼啊,阿兹拉尔。”
他说着就顺势贴到阿兹拉尔的身上,就差直接扑进怀里了。
阿兹拉尔当然知道撒旦有大半都是在做戏扮可怜,可他的心还是蓦地往下一沉。
——原书中根本没有扭伤脚踝的情节。
撒旦·兰德因为拒绝推动恋爱线,擅自背弃命运的安排,被凌驾于书中世界之上的系统反噬了。
可为什么是撒旦?
阿兹拉尔痛苦地想:他宁愿是自己被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