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铁条铸就的囚车在撞击中震颤不已,终于在嘈杂无比的斥骂中不堪重负,竟被木板生生砸断一条栏杆,飞溅木片重重击在阮抑额角,几乎瞬间鲜血四溅!
“哈……”
巨响之下周遭为之一静,最先响起的却自殿中央传来的笑声。
众臣面面相觑,才寻声找到囚车之中不住耸肩的阮抑。
裹挟在疾言厉语中便不觉口出狂言的官吏只觉脊背一冷,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将身形掩在同僚之后,心中却嗤笑不已。
无人帮他,无人信他,世人唾弃的阶下之囚也值得怕?
“王大人……”
“王大人啊……”
沙哑无力的呼唤自远处传来,叫魂似的,飘飘忽忽拖长了音,可就是让每个人都不得不朝那囚车中看。
阮抑边笑边咳,许久才睁着一双盲眼侧过头来,却准确无误地盯住出声之人,他半边雪发散乱,半边额头淌血,染红了脸颊停在唇边,嘴角弯弯,声音又轻又柔。
“我漂亮么?”
连落雪都轻了。
那双狭长挑起的狐眼向来只会居高临下地睨人,如今被铁链锁跪在牢狱中,眼尾呛出泪珠,被病骨拖累得只能自下而上地望,露出被掐出红痕的脖颈与悬在半空摇晃的长命锁。
那官吏咽了咽口水,又后退一步,目光却挪不开半分,看着眼前这只披着艳皮的恶鬼嘴唇一张一合。
“令堂两月前临阵叛逃,在北狄人中便是如此赞赏,要我从他去草原做奴。”
“所以啊……我活剐了他,整整三千刀。”
万籁俱寂。
良久远处古刹一道钟响,王大人腿脚一软却动弹不得,积雪浸湿了鞋袜,刺骨的冷和疼。
短短数月,便叫他们忘却了昔日只敢仰人鼻息的日子。
忘了阮抑是个怎样喜怒无常的疯子,手里的人命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既无异议,便斩立决。”
极为陌生的声音自高处传来,阮抑掌心撑地勉强支撑着油尽灯枯的身体,眯起眼去看,却也只得一个含糊不清的阴影正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朝自己靠近。
是谁?
除了幼主,先帝生下的那几个废物都死在自己手里,谁还能翻出花来?
还是年少时的心慈手软,漏了哪人性命叫自己满盘皆输?
这般想着阮抑又笑了,他甚至恶毒地在心里骂着昔日蠢而不自知的自己。
活该,叫人欺负得像条落水狗。
囚车应声打开,冯御史拽着铁链伸手去押阮抑,此刻连余光都不敢过多停留,近乎急切地拖着人按在刑床之上。
“午时已到——!”
雪白的刀刃应着日光高高举起——
噗嗤。
下落雪粒停滞,阮抑伶仃手腕自袖口垂下,冯御史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胸口深插的瓷片,踉跄着往后倒去,群臣惊慌地后退,无数禁军蜂拥而上将阮抑按趴在刑床上,却唯独留出一道口子,任高台上走下的人走近。
一切都似褪了色的画卷,阮抑听见了轻微的吸气声,立于眼前的人似要张口说些什么,可他却先没了耐心。
谁都无所谓。
他睁着空茫的眼睛凝视眼前人,却又像什么都没看,大口大口的血从口中涌出,他却笑得愈发欢快凌厉,一字一咳。
“十八重地狱,从之在此等着诸位,此仇必报。”
雪落无声。
银白色的长命锁滚落进雪地上,莲心被一点血色染透,又被谁俯身捡起收入袖中。
疼死了。
阮抑浑浑噩噩地想着。
下回他要将这些人的脑袋拧下来当蹴鞠,听到他们求饶才能止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