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浮肿的腿好似又在眼前晃了，阿浊脑中乱做一团，他欲后退，却被一只手强硬地抵住肩膀动弹不得，少年连目光都无处可去，只能死死地瞪着面前那只颜色漂亮的瓷碗。

便是伯府夫人亲口试药，他也不信她。

可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那些达官显贵，昔日在城南的草棚中，他排着队去领一碗薄粥，每日都有陌生的贵人站在一侧，连眉梢都不忍地垂下，唉声叹气间挥挥手又拨出二两银子。

未见多少真心，至少碗里的粥是甜的。

如今他血浓于水的姨母同样面目和善，端来的却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逼着他作刽子手。

是他知晓了什么，还是他做错了什么，不过才见了第一面，便要被血亲如此对待？

阿浊平生头一次被吓得六神无主，待妇人再唤自己时，才觉手心一片滚烫。

自己不知何时握住了阮抑的手，指甲近乎求救般地紧紧掐住手腕，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可身后垂下的那只手却始终不曾抽回。

他才惊觉，这种时候他愿信的竟也只有阮抑。

那个他最讨厌的人。

他慌乱地松开手，指腹残留的是皮肉凹陷的触感，阿浊摩挲着指尖，便没来由地慢慢平静下来，他的手仍有些发抖，却将药碗端得极稳。

他那时没听阮抑的话，这就该是他的劫数，不该拖累别人。

不过是一条命，他还便是。

阿浊闭上眼，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吞咽着苦涩的药汁，喝得那般急，颤动眼睫却仍抑制不住地凝出一颗泪珠。

苦得要命，每一口咽下都欲呕，他忍耐着咽至第三口，手中却蓦地一空，身体比意识更早意识到了什么，少年霍然睁眼，脸色煞白地匆匆转身。

阮抑端着药碗，他仍旧是那副瞧谁都不顺眼的恹恹模样，垂眼将剩下的大半副药喝得干干净净。

“哪用阿娘这般费事？您贵气重，吓着小孩了。”

妇人慈爱的目光在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之间流转一圈，她弯起眼睛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语调里带着亲昵的嗔怒。

她面容上带着细碎的皱纹，岁月遮蔽了她昔日令人心折的艳丽，可如此笑起来时，那双挑起的狐眼便昭示着为何这对表兄弟能如此相像。

“看来阿抑当真喜欢这个孩子，苦药都要抢着喝。”

妇人摇了摇头，似是对孩子们的任性极为无奈：“难得这孩子更亲你，我便不自讨没趣了，差人安排他在你院落里罢。”

鹅黄色裙摆飘起弧度，侍女恭敬地上前搀扶起她的手臂，她步子迈得端庄，可侍女们却险些跟不上，庭院眨眼便空了大半。

“阿娘。”

听见呼唤，伯府夫人的脚步停滞，她侧过身来，瞧见阮抑抱臂站在一片春光里，一双乌黑眼眸钉在她面上，唇角勾了勾。

“我不喜旁人碰我院里的东西，您知晓的，我有时病得重了便要发癔症，什么都不管不顾，今日伤的是侍从，明日便不知是谁了——”

“您说是么？”

妇人袖袍中的手指掐紧了，她有一瞬连笑容都维持不住，勉强点了点头，便无言离去。

他当真是有些没耐心了。

他的阿娘还是上辈子在火海里咒骂自己的模样好看些。

阮抑呼出一口滚烫的气，眼珠凝滞地转了转，便见身后少年仍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瞧。

眼睛湿漉漉的，缊袍脏兮兮地皱着，像只被吓坏了的小狗。

阮抑冷嘲热讽的话语卡了一下，他发觉自己对这样的仰望有些新奇。

自己年轻时便是这般望着别人的么？

“你……你没事？”

高悬的心落回原处，却有些空落落的，阿浊张了张口，无数话语涌入喉间，最后也只是干巴巴地问出这么一句。

他的脸颊还泛着疼，大抵是有些肿了。

可抢药是真的，维护也是真的，他都听懂了。

即便那碗药当真只是普通的伤寒药，阿浊也再说不出先前咄咄逼人的话了。

恨也好，怒也好，他发觉到了这一刻已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浊盯着那只满是青紫掐印的手腕，听见一声拖长了音的轻嗤，阴阳怪气极了，可他心底却抑制不住地涌起一点欣喜。

太好了。

当真没有事。

阿浊一颗心渐渐跳快了，莫名的雀跃在他胸口冒着泡，让他甚至有些忘乎所以。

不知道怎么了，许是被吓出了癔症，少年竟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关心太过突兀，他至少该郑重地唤一唤人。

他不愿同侍从一样叫一句客气的郎君，可他又的确不知对方的名姓。

于是他开口：

“那你叫什么……我该叫你什么？”

没等到回答，阿浊眼前就被一抹突兀的血红占满了。

一切都慢了下来，他看着阮抑皱了皱眉欲说什么，张口流下的却是血丝，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阿浊惊恐地战栗起来，他扑上前去托住了阮抑的腰，艰难地把人圈在怀里，怀中人正在急促地倒气，他近乎手足无措地去拍对方的脊背。

青年瘦得仿佛只剩下骨头，轻飘飘的，却硌得他生疼。

好烫，怎么会这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