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女儿装扮也不曾让阮御史温婉半分,大抵是掩去白发的假髻太沉,青年皱着眉垂眸,指尖捻着橘黄果芯一点一点其上挑去白丝,虽不耐烦,却也不曾将橘子扔到一边。
是挑剔了些,但对此等小事上倒出奇的耐心。
脾气或许也不似他想的那般……
阮抑手上动作一停,终于在沈怀清几度偷瞥下半阴不阳地笑起来。
“可还入小沈大人的眼?”
沈怀清连忙将头埋下去。
如若能选,他绝不会将那账本塞入阮抑的公文里。
御史台官僚众多,自然也免不了人情往来,可唯独阮抑是个实打实的异类。
一年多数时候都病着,公务却不曾落下,日日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同谁都不亲。
曾有人因阮抑的容貌权势故作亲近,亦有人瞧不惯这副清高模样妄语诋毁,两方费尽心思,却谁都不曾如愿。
惹得阮抑烦了,更是会自讨苦吃,落个没脸。
总之不讨人喜欢。
沈怀清来得晚,许多事也不过道听途说,他怕惹上麻烦,平时遇见阮抑也能避则避。
如今看来,传闻的确不可尽信。
……至少绝不似传闻里那般冷清寡言,这张嘴阴阳怪气的功夫堪称炉火纯青。
正胡思乱想间,便听车外侍从低声唤道:“主子,咱们走商道还是绕路进小道?”
沈怀清回过神来正要吩咐,身旁阮抑蓦地开口道:“走商道,能快些最好。”
沈怀清虽有疑惑,却不蹭出言反驳,微微点点头,马车便驶向宽敞大道。
“小沈大人,我不好吃人,不必如此战战兢兢。三日能做到如此地步,我是真心夸你。”
沈怀清一愣,旋即手心便被塞了半只橘子,好似眼前青年为了证明般,他受宠若惊地撕下一瓣咬在嘴里。
尽管这话从阮抑嘴里说出,听上去仍有些别扭,可沈怀清到底还是松了口气直起身子。
他自己也不曾察觉,不知从何时起,对方的心思已开始牵动他的心绪。
“那阮大人可否为我解惑,既要暗访,为何又要走商道?一旦消息走露,这路上怕是要不太平了。”
阮抑将最后一瓣送入口中,一边擦着指尖蹭上的口脂一边冷笑。
“你运气不好,塞错了人,这账本在我进宫前便被淮安伯府瞧见了。”
沈怀清片刻便反应过来阮抑话中深意,顿时抽了口冷气。
“难道伯府亦有牵连?!”
可眼前坐着的不正是伯府世子?
沈怀清不敢深想,急急将脱口而出的话生生拐了个弯:“……那我们此番岂不是做了无用功?且不说转运司还能否有账册查,此番乔装他们怕是早晚都要知晓……”
他越说越心凉,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他本以为这般大事,便是上奏,圣上也绝不会派他们两个才入御史台不就的七品御史去查。
他只想安安稳稳拿点俸禄,奈何多年未见的故友归来,还不曾把酒言欢就不明不白地成了冤魂,自己才升了官,便同样要因此事客死他乡。
当真流年不利。
阮抑闻言手指一动,似要握住什么,最后只是一拢手指。
那小孩如今怕是已经往小道处走了罢。
“淮安伯府上下皆知我今日是去城外小住,马车却往通向定州的小道而去,北部转运司接到消息不得不来探,此外我还……找了一人装作伯府侍从半路往另一条道去,他们亦不能赌。”
马车内一时静下,沈怀清思索许久终于恍然,一时连橘子都忘了吃,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阮抑。
“妙哉!我们一日不查清,淮安伯府动手便是不打自招,能动我们的也只有北部转运司。封都与定州走官道都需五日,加上消息来往便是七日,派两路刺客便已兴师动众,待他们觉察真假再回报,我们也已赶到定州,此番走商道倒成了安全之策!只是……”
“只是另两条道上的人,便要做我们两个的替死鬼了。”
阮抑瞧着沈怀清有些怅然若失的脸,神色如常地将后半句话补完。
“小沈大人,你那般聪明,应当知道太心软可是要掉脑袋的。”
眼前人的面容渐渐化作少年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庞,阮抑笑起来,似对着阿浊那双湿漉漉的,满是感激与歉疚的眼睛开口。
“你该学学我才好。”
眼前人到底还是太过优柔果断,不堪大任。
但愿年少的自己能聪明些,别叫他失望。
若他当真能活下来,自己倒是还有份大礼要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