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有句顺心的话了。
未出口的话语被少年一一道出,阮抑扫过阿浊紧抿的唇角,面上躁郁竟是一瞬便消失殆尽,他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结痂的牙印,连眉尾都愉悦地挑起,恰到好处地附和。
“那便要问小沈大人了,这般了解姚娘,你觉得她会舍下哪个?”
少年原本波澜不惊的问话被青年说出了十分的阴阳怪气,阿浊终于偏头看一眼身侧之人皱了皱眉。
沈怀清哑口无言地盯着面前一大一小两双连形状都相似的狐眼,良久才有些不甘心地絮叨。
“我倒成了恶人了……阮大人本就对此事不情不愿,许是为了不趟浑水才以此为借口不去细查也说不准。”
他瞥了眼与阮抑像了七分的少年,越说越觉得在理。
否则又怎会让年纪尚轻的弟弟闯这鬼门关,分明只是为了捞个功名明哲保身罢了。
少年那日在庙里还恨得要命,不过烧了两日醒来便这般与阮抑同仇敌忾,原是做戏给旁人看。
这些日子倒当真被他糊弄过去了。
他心中不快,瞧阮抑也越发觉得面目可憎,他伸手一扬便要叫马车停下,话未出口手臂便被阮抑轻飘飘地按住。
“小沈大人——”
青年拖长了音,语调却淬冰,一双眼睛褪去半阴不阳的笑意,连若隐若现的日光都照不透其中阴郁之色,似蛇般钉住沈怀清。
“未知全貌前,最好还是收起你方才那些可笑的念头。”
马车内骤然静下,阿浊坐在一旁冷眼瞧着僵持不下的两人。
他觉察出阮抑神色里的讽意,才借用他们话语里平凑出的真相,刻意说出了那番近乎无礼的反问,便是要他们分崩离析针锋相对。
总要让眼前人也不太好过,才能平一平他心中怨气。
可当他当真见到阮抑骤变的脸色,却半分快意都生不出。
许是因为那一点微薄的血脉,又许是那张太过相像的脸,阿浊只是瞧一眼便能读懂阮抑此刻的所有情绪。
除却愤怒外,还有连阮抑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怨恨,连袖袍之下的手指都在几不可查地发颤。
阿浊扯了扯嘴角。
他在怨什么?沈怀清说得又有何错?
纵使在伯府之中如履薄冰又如何,他本就与他母亲别无二致,只会用他人的命来保全自己,又怎会以身涉险?
可他太过熟悉这张脸,那蹙起的眉目找不出一点恼羞成怒的情绪。
他无端想起高热之中那些零碎的记忆。
他数次自鲜血淋漓的乱梦里惊厥,闻到的皆是阮抑身上的苦香。
夜色如墨,连守夜的侍卫都昏昏欲睡,唯有一身病骨的御史仍醒着,腿上搁着一张转运司名目,不时低声咳嗽。
他瞧着瞧着便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分明那么不愿见到对方,可那些噩梦却再不曾侵袭。
阿浊伸手去按棉布之下尚未愈合的伤口,钻心疼痛顺着脊背窜上来,他疼得牙关咬紧,却愈发难以否认心底涌起的念头。
阮抑竟当真是来查案的。
分明是他挑起的争端,可最后却也是他狼狈地先移开视线。
不该是这样,也不能是这样。
他怎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利用完自己,却又告诉他这是在为国为民,而非一己私利?
阮抑就该是自私自利的恶人。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阮抑垂下眼眸先一步走下马车,沈怀清如梦初醒,才觉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撩开车帘,日头西斜,半轮红日被眼前青瓦宅邸遮挡,矗立在一片昏暗中。
正是那名册中一人的府邸。
沈怀清愣了愣。
他不曾料到阮抑竟当真查都不查便直奔此处。
不像是惜命,倒像是发了癔症。
沈怀清与驾车的侍卫对视一眼,对方会意步履匆匆地离去,这才把视线转向阮抑。
他心里怒气未消,此刻又对阮抑此举一头雾水,几经挣扎下才生硬地开口。
“阮大人如此莽撞闯入,打草惊蛇不说,怕是要有去无回。”
阮抑冷冷笑起来。
“好啊,等你再查上两天,只等行踪败露,我们三个一道上路。”
他阴沉沉的眼珠一转又落到阿浊身上,面上连阴阳怪气的笑都懒得再挂。
“戏看够了就滚下来。”
阮抑不愿再看眼前神色各异的两人,青色裙摆一晃脚尖踢了踢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