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话语含在喉间越说越急,直至最后破了音,郑意咳得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俯身再拜。
“北地昌平仓内已无官粮,尽是沙石!大人尽可开仓查验,下官绝无半句虚言!”
一声脑袋触地的闷响,沈怀清侧过身不愿受礼,扭头去瞧阮抑的神色。
阮抑垂眸瞧着满地猩红,又缓缓移向面前脊背佝偻长跪不起的男人,暖黄烛火照亮他唇角两分讽笑,竟半点不曾动容。
“阿浊,你可信郑大人?”
正立于角落里旁观的少年抬起头,他有一瞬惊异于阮抑的骤然提及,却又在顷刻间抿起唇摆出一副沉稳姿态,沉吟片刻后走至阮抑身侧。
他微微俯下身,属于少年沙哑的嗓音便贴在阮抑耳边响起,不大不小恰能被屋内几人听见。
“我到华州之前曾在几处村落歇过脚,便见过一些背地口音的难民,只是数目不多,本以为是从被蛮族劫掠的村庄逃难而来,不曾想到有如此缘由,这位大人说的话应当不假,但……”
但太巧了。
便如先前阮抑提及的宋郎君一般,不过三名手无寸铁的京官,连底细都不知,何至于一来便如此交浅言深?
阿浊顿了顿,还未再接话便觉阮抑蓦地往后仰了仰,他的目光疑惑地追随而去,却反被人不轻不重地睨了一眼。
少年旋即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直起身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耳朵。
阮抑的耳朵红了。
他也怕痒么?
思绪不觉岔开,剩下的话便再来不及说出口,反叫郑意抢了先。
“并非不多!是章衡把转运司上下都变作了他的耳目,那些不服管教,欲将此事上报的官吏与村民都成了他的刀下鬼,剩下的没人敢说!”
阮抑从片刻失神里抽离,他起身走至郑意身前,裙边晃动,清瘦身影被烛光拉长直至将对方全然罩住。
“郑大人说得不对,若是全死了,怎么大人还能在此地与我说话呢?”
他缓缓笑起来。
“我忘了,不止有大人一个,账册上还有两位,不也做了一样的事?”
“告诉我,你们怎么躲过去的?”
一只手搭上郑意的肩膀,被纸窗一框便好似当真有一道窈窕剪影在失意的清官身旁柔声安慰,可唯有画中人才知其中彻骨寒意。
郑意喉结滚动缓缓抬头,通红额头已是冷汗一片。
“章衡取了两分利分予转运司,收了便算作他的把柄……下、下官是收了,但分毫未用!连买来的字画都好好地存在库房内!那二人同样对章衡心怀不满,也早与我通过气,那些脏钱我们分毫不敢碰!”
他抓起地上的血书举到阮抑面前,纸页洋洋洒洒飘落,他望着堂前两座牌位近乎涕泗横流。
“每日都有状纸血书递上来,我却要听那逆贼的话一张张烧掉,我睡不着觉啊大人!若我真做了这些事,来日去九泉之下该如何向我的妻女交待?她们是被章衡逼死的,我用了这些钱,她们便是死不瞑目!”
“我等死不足惜,但求几位大人救救北地百姓,也全了我报仇雪恨之心!”
男人哭得太惨,消瘦到凹陷的脸颊上泪痕斑斑,却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叫人瞧上一眼便觉心酸,沈怀清垂下眼睛,对方才的怀疑有片刻动摇。
虽处心积虑至此,却也终究是为了苍生考虑,若当真是章衡放下的饵,绝不会抖出这么多隐秘来。
余光有银芒一晃而过,沈怀清偏头一看,身旁少年神色冷肃,他似是听见了什么,手指握在刀柄之上,匕首不声不响地出鞘半寸。
究竟有何不对?
他不由一愣,便听那旁阮抑含着森然笑意的声音响起。
“好啊,那便先让章衡送你们团聚,我自会还北地百姓安宁,郑大人以为如何?”
郑意悲痛不已的脸似有片刻僵硬。
“……下官仍有章衡的罪证需要呈给大人,待大人知晓全部后,便是让下官肝脑涂地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阮抑自袖中取出一块姑娘家的方帕,缓缓蹲下身轻柔地替人擦去脸上泪水,点着朱色的狐眼一垂便自生风情,扎着小辫的一缕青丝随着他的动作晃荡,一下一下蹭着郑意胸口。
绢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在愣然视线里笑吟吟地虎口掐住对方下颚,苍白手背青筋凸显。
“知晓这些的又不止你一个,我为何要留你?”
屋内霎时静了,唯有阮抑一字一顿的话语随着烛泪滚落。
“对了,不知郑大人可认识钱进?”
沈怀清霍然起身,屋内仅存的灯烛却在下一瞬熄灭,他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眨了眨眼睛才望清眼前景象。
耳边听见一道刺耳的刀剑出鞘声,他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一抹惨淡月光照下,紧闭的小窗内,映着门外数不清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