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敲响房门,良久一及笄之年的少女睡眼惺忪地自门内走出。
“小妹,两位贵客迷了路,要在村子里歇一晚,你回小屋里睡。”
少女好奇的目光自二人身上转过一圈,最后落在阮抑面上定顿许久。
夜风瑟瑟,阮抑垂下眼睛,悄无声息地握紧袖剑。
若这家便是章衡耳目,他不介意手上再多两条命。
“好漂亮的姊姊……”
少女带着茧子的温热双手凑上前来,阮抑戒备地伸手抵挡,却反被握住了双手。
阮抑上挑的狐眼都睁大了,还不及开口被人拉进屋内。
“手这般冷,我再给姊姊添一床被子!”
话音未落少女便轻快地往院子里走,转瞬久不见踪影,沈怀清有些失笑地伸手拍了拍仍有些呆愣的青年揶揄。
“姐姐快进屋罢,别叫人伤心了。”
两句话便能被人收买的蠢货,夜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阮抑凉凉睨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进屋,留下一扇半开的木门。
沈怀清站在寒风瑟瑟的庭院里摸摸鼻尖。
好歹这回留了门,已是对他额外开恩了。
少女抱着棉被折返,有些疑惑地瞧着在院内吹风的青年。
“贵人怎么还不进屋?”
沈怀清回过神来,上前接过棉被,瞧见上头多出的一件棉衣朝少女颔首。
“没这般金贵,我送进去便好。夜色已深,你们早些休息。”
少女亦不客套,弯弯眼睛学着沈怀清刚才的动作行了个礼。
“那小女便告辞了。”
屋内阮抑靠在床头,盯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
“钱兄为何会在章衡常来之处藏账簿?”
沈怀清合上木门面上笑容便尽数消失,他心事重重,迫不及待地轻声询问。
阮抑烦躁地咬着舌尖,他显然想到了什么,眉间郁色却越发重,良久开口。
“不若换个问题,钱兄为何一定要在章衡常来之处藏账簿?”
沈怀清似有所悟,他垂首沉思喃喃自语。
“定然是因为此地不易被双方察觉,可为何此地不会被察觉……”
“因为此处本就是章衡藏匿账簿之处。”
阮抑一锤定音,沈怀清浑身一震,惊骇地睁大眼。
“账册数目众多,此地村民不少,若是销毁定然引起警觉,难道……”
难道对方竟胆大包天到一点不愿毁灭证据么?!
阮抑扯扯嘴角露出讽意,揉了揉眉心。
“唯有离章衡藏册处不愿,才能在如此耳目密布的村庄里瞒天过海。可若当真如此才更麻烦——”
“我们没有三日时间了。”
一日后。
天色还未亮透,寂静村落内隐约有两声鸡鸣穿透薄雾,躺在床榻上的青年骤然起身抓着长命锁,苍白手背正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极深又极缓地喘息着,许久才将灵台深处欲呕的窒息感压下。
他不曾入眠,极短的昏沉时间梦到的也皆是前世苦痛。
淮安伯府,皇城昭狱,无数双手掐着他的喉咙要他咽下那些苦涩的药汁,何时生,何时死,半点由不得自己。
恶心……恶心……!
阮抑用力扯着自己的发丝,几缕霜发飘落,仅剩的理智强逼着僵硬指尖去寻袖中烟斗,却先握住一双温热的手。
袖剑陡然出鞘横至对方颈侧,沈怀清吓得眼睛一闭。
他这夜同样浅眠,将阮抑睡梦里痛苦的喘息听得分明,也不知自己哪里的勇气,大抵是瞧见了那藏在发丝之下发颤的唇,心中话语便脱口而出。
“阮、阮大人,天亮了……不若查完案再杀?”
屋内针落可闻,不知过了多久沈怀清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冷笑,他颤巍巍睁开眼,阮抑已然起身披上外袍。
才松了口气,一团柔软便被人扔来盖住眼帘,他取下物什一瞧,才发觉是昨日少女送来的棉衣。
“蠢得只会往刀刃上撞,要你命有何用?”
又是极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沈怀清却乐呵呵地弯起眼睛,一披棉衣便匆忙跟在阮抑身后。
站在庭院里的少女听见响动转过身来,被红绳系好的几根小辫藏在发间,随着动作在身后不住晃动。
“我叫阿愿。我哥都同我说过了,村子里我最熟悉,你们要去哪?我替你们引路。”
沈怀清皱了皱眉正欲摆手拒绝,便听阮抑先开了口。
“你可知晓章大人最常去哪些地方?”
少女眨了眨眼睛笑起来。
“姊姊真是问对人了,章大人常来家中做客,旁人未必有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