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天罗地网,阮抑他不过是个被养废了的玩物,纵然心气再高,又怎么能……?!
章衡伸出的手指猛然掐上眼前瘦弱苍白的脖颈,已然虚弱到极点的青年终于睁开眼,他脸颊转瞬便晕上病态的红,一对乌黑眼珠里却晃晃悠悠浮起笑来。
“咳、章大人,想杀我可要再掐紧些……”
章衡沉郁地盯着阮抑许久,守在监牢内的侍卫不知何时已寻不见踪影,一阵又一阵喧闹自楼上传来,有人求饶,有人反抗,有人斥骂,一片浮华叮呤当啷碎了一地,直到最后都归为一片死寂。
那样细的颈脖,只因阮抑一句话,他便再掐不断。
他的确不甘心,不甘心让阮抑死得那般痛快,亦不甘心身后满地狼籍。
他绝不会输给阮抑。
他自负才华,本就该鲜花着锦,本就该青史留名!
地牢吱呀一声被拉开,赵元安低沉嗓音响起。
“章衡,你无路可走了。”
尘埃落定,章衡却蓦地平静下来,他松开紧掐阮抑脖颈的手侧过身来,自袖袍里取出一柄小刀递给身旁跪地的侍卫。
“如此也好过之后再跟着我受苦。”
雪亮刀面映出侍从抖如糠筛的身体,良久一双手才接过,刀锋一转吻上颈侧。
“……谢……主子……”
仅剩的忠心也落在一地狼籍中,变得分文不值。
章衡在一地血泊里捡起小刀,面色如常地替阮抑解开绳索,甚至体贴地将无力的青年半抱在怀里,任由一身华贵衣裳沾了血。
“阮大人,走罢。”
日光下彻,转运司门扉大开,不断有百姓聚集于此处,透过禁军围成的人墙好奇地朝门内张望,细碎的字句不断随春风飘入屋内,愤恨有之,困惑有之,畏惧有之,阿浊皆充耳不闻,只凝在眼前的石阶上。
脚步声一点点近了,少年终于瞧见一道惨白如纸的身影被半拖半扶地走上来,每一步都淌着水,昔日所有刺人的爪牙似乎都在短短的两个日夜被尽数拔光,此刻无声无息地任由章衡攥住手腕挡在身前,露出一段满是掐痕的脖颈。
他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阿浊在这一瞬近乎透不过气来,他分不清自己是怒是悲,手臂上与阮抑如出一辙的伤口似也跟着被水浸过一遍,针扎般疼。
他按住抽疼的手臂,本能上前两步伸出手,却又在袖袍交错间被章衡躲开,一把小刀抵上阮抑的后心。
“二殿下,您得了下官的把柄,眼下又想要人,总要留我一条性命,这买卖才能做得成啊。”
赵元安皱了皱眉似对章衡慢条斯理的威胁心中不快,长剑出鞘便直指对方命门。
“谁在同你商量?不放人就死。”
章衡面容抽动,脸上假面似的笑终于维持不下去,他推了推阮抑便将人抵在剑锋之上,钳人的手腕微微一松,青年颈边便划开一道口子。
阿浊袖中五指陡然攥紧。
赵元安轻啧一声,手中长剑到底忌惮地偏了偏。
“殿下,您便当真认为官家对北地一无所知么?您来北地数月对下官种种视而不见,此刻又逾矩起兵,便是有功又如何?”
章衡放轻了声音。
“武人式微,殿下不想争一争么?下官愿千金相赠。”
“定州已然死了这么多人,多一个阮抑又有什么紧要,届时功劳便都是您的。”
赵元安沉默下来,手中剑亦渐渐放下收回剑鞘,仿佛当真在权衡章衡献出的筹码,北部司内蓦地静下,唯有阮抑一声比一声沙哑力竭的喘息敲在阿浊耳廓,叫他焦躁至极。
多少回了。
他宁愿听见的是阮抑昔日半阴不阳的训诫,好过如今连仅剩的怨气都被心软盖过。
阿浊不愿再想,咬着牙张口。
“殿下,你没想过圣上为何独派你来此,又为何按耐数月才遣阮大人与沈大人来么?!官家知晓此局难破,才来祝您一臂之力,又谈何迁怒?”
章衡瞥向赵元安身旁与阮抑面容相仿的少年,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蠢笨稚子,也配口出狂言?殿下给你三分脸色,便能以下犯上了?”
阿浊僵立原地,仿佛又回到那日城墙下被赵元安问得哑口无言的时刻。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醒悟,那日让赵元安回心转意的并非是自己几句言语,而是因为阮抑。
自己当真什么都不是,纵有满腹墨水又自诩机敏,能帮上阮抑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何其荒唐,此地每个袖手旁观之人都该死,偏偏不该是眼前身陷囹圄之人。
若自己能如赵元安那般武功盖世,若自己能思虑周全,能平步青云——
是不是他便能从心而活,救下更多的人?
“二殿下……我当真要觉得你有勇无谋了。”
轻之又轻的讽笑响起,阮抑终于抬起一双狐眼,目光自阿浊面上一滑而过,便直直望向眼前之人。
无端而起的某种预感窜上来,阿浊下意识望向阮抑身后,被麻绳紧绑的双手不知何时已失去桎梏。
赵元安扯了扯唇角,肃冷假面被阮抑一句话便摔得粉碎,只好叹了口气。
“那便不演了。”
门外惊呼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