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动闪烁,影子倒映在茧丝织就的墙壁上模糊融化作一团。
一个小时前,众人好不容易挣脱月亮织就的鬼魅幻境,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囚禁在茧中,这茧丝极细,交织缠绕后万分坚韧,如果不是樊栩出手,他们的血肉早就被吞噬,根本不可能躲在这里修养元气。
“云随还没打破幻境吗?实在不行,我们直接冲出去得了,左右都是要和外面的怪物打一架,早解决早解脱!”
沈闻斟耐不住枯坐,压着声音气势汹汹,没有人回答他。
反观樊栩,他倒是不着急,变化出一节干枯的藤曼,专心致志地逗弄起停在自己身边的一豆火光。
温怡然看着那团接触到易燃物的三绝火,目光迅速逡巡在其余几团火光——
几根白到透明的茧丝不知何时攀爬到火焰的边缘,驱邪除祟的火焰舔舐上蠢蠢欲动的异物,熔断试探延申的茧丝,火光却悄然缩小一圈。
温怡然蹙眉,一如之前察觉火光微弱后为三绝火续力,可惜收效甚微。
茧丝一直在透过三绝火蚕食她的气力。
“文卉姐,我听说你们养蛊虫的时候,会出现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吐司结茧、蜕皮改貌的情况对吗?”
文卉当即警觉起来,解释道:“没错,这样的情况很少见,但每个蛊师都无比期待能养出这样的蛊,那些蛊虫破茧之前茧丝没有沾染血腥,本能的吸食一切血肉。”
此刻他们就是被丝网束缚住的蝼蚁,月亮一朝破茧,便再无反抗之力。
祝洵丧眉耷眼,嘴里嗫嚅着,“等茧里头的东西吸收够了营养,那我们也就完了……”
“泄什么气!小有天里生死难料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死字最后一笔都还没落下来,干嘛上赶着认命,我就不信了,我们拼不出一条生路来!”
沈闻斟其实也没什么底气,他就没遇见过这茧丝铺天盖地的浩大场面,不过借着江观酌眼底的几分赞许画饼。
“好,那么就来解决我们的第一个问题,怎么突破这个茧,刚才大家都被困在茧里过,那么薄薄一层都坚韧无比、不可挣破,樊栩你是怎么打破茧的?”
樊栩抬眼,环顾众人,开口就泼了众人一盆冷水,“不靠外力是出不去的,就算是九天之上的大罗金仙被困也没办法破开,这茧丝不是月亮为了蜕变结的,她堕化了。”
“洞主怎么回堕化呢?除我们之外的那么多修道人进出小有天这么多趟,从来就没听说过小有天洞主堕化的事情。”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文卉的观点,沈闻斟对此并不大惊奇,开口道:“堕化又怎么了?我们上一个小有天里也出现了堕化的情况,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片刻,沈闻斟轻啧一声,困惑地询问:“不过……上一次堕化的洞主长出堕纹,这次,为什么会结茧呢?堕化有很多种吗?”
樊栩一时间失语,云随如今作为一个普通人不知道很正常,但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些各门各派的传承者们竟对堕化一知半解。
“像月亮这样堕化的时候结出屏障将外界隔绝开来,相较于普通外形变化更危险,但还有一种堕化情况足以毁天灭地,遇上了安安静静等死就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偏就沈闻斟继续追问,“那能毁天灭地的堕化不是普通妖物能做到的吧?”
当然不是,毕竟他樊栩数千年前经历过,过往惊心动魄犹在眼前——
天地间飞沙走石,丘峦崩摧,江河汹涌倒流。
鲜艳赤红的火焰蔓延千里,他半张脸上都爬满了狰狞的纹路,虬结粗壮的藤蔓开山破土,摧毁一切阻碍。
凡有阻挡,眨眼间便化作飞灰。
……
至今想来,樊栩双手颤抖不止,下一秒他就抬手拂灭火光。
“闭嘴屏息——”
黑暗中,众人目光交接,极度的安静里,他们听见了清晰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不是来自于他们的胸腔,而是来自于他们周身的茧丝,茧丝为媒,传来茧心的状况。
砰砰——砰砰——
越来越清晰有力,月亮就要醒来了。
黑暗里似乎卷起一阵淡淡的风,倒不如说是呼吸更贴切。
羽毛轻抚脸颊一般,云随的睫毛颤抖,温度逐渐攀升,他睁开眼就是铺天盖地的红,还有天上那一轮时时预备落下的封印大阵,而樊栩就在阵中心。
天地都静止在一瞬间,樊栩痛苦地望着云随,伸出的手骨节形变,长出尖锐的尖爪。
为什么会这样?樊栩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不能让封印大阵落下,樊栩会飞灰烟灭的……
“樊栩……樊栩……”
云随呢喃着冲到樊栩面前,戛然而止的时间开始流淌,滞空的霎时坠落,江河倒灌大地,火光闪动绵延。
“别过来——走啊!”
樊栩捂着自己猩红的左眼,试图驱赶云随。
“樊栩!”
“让我救你好吗?让我救你行不行?不要再把我赶走,丢给别人好吗?我不想和你分开。”
云随摇头,泪水滑落,不容拒绝地死死握住那只不能称之为手的手。
“滚啊!滚——你以为我第一次见你认不出你是个什么拿东西吗?呵,我捡你回来,不过是图新鲜,我也想试试烛龙那位上古真神享受的侍奉,该享受的都一一享受了,我体体面面地送你走你不要,非要来找我不痛快,真是贱呐!”
云随心头一窒,他不信,他才不信樊栩说的是真话。
“怎么?装什么聋,我告诉你,我玩腻你了,现在看见你就心生厌烦,还不快滚远点,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句全尸呢!”
说完,樊栩狞笑着甩出一条藤蔓将云随拨开,右眼也渐渐爬上血丝。
云随受了藤曼一击,呕出一口血来,忍下心中一浪高过一浪的酸楚,全力避开周身阻拦他再接近樊栩的藤曼,不甘地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封印大阵。
“樊栩,你骗不了我的,我也不会放弃你的,神明堕化毁天灭地又怎样?就算拼了我这条命,大不了求一个同死祭苍生!”
“啊——”
云随暴喝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回荡在天地间。
天外划过一道光影,三两下斩断主人面前的阻碍,被云随握在手里时,止住了铮铮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