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撩拨,枝叶能自己晃动吗?当然是不能。
簌簌……簌簌……簌簌……
背后的声音逐渐密集,江昱不敢回头,鼓足了勇气也只敢斜一眼身边波光粼粼的水面。
皮肤灰清的半腐尸身刨开湿润土块,无数枝桠破开皮肉摇曳伸向月亮,姿态柔软若蛇。
“啊——”
一声尖叫爆发,江昱的大逃亡正式开始。
听完江昱精彩绝伦的讲述,云随真是不得不感叹状元郎的文采,明明一句话能解决的故事,居然能生拉硬扯成一个宏篇巨著。
“云随……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这两天不会也是在它们注视着下睡觉的吧?它们会不会趁我们睡着了来杀我们吧?”
“不会,睡吧。”
“哦。”
云随叹了口气,如果外面那群怪物真的能闯进来杀了它们,那就没必要堆在门口吓人了。
江昱也不见外,有云随帮他壮胆,他撩过被子瞬间就睡着了。
屋外的怪物还在站岗,云随望着安睡的江昱,心里不禁困惑——江昱是小有天里的人,为什么会突然醒来呢?
据白天城主府的仆人所说,恩荣宴已经举办了三天,但偏偏江昱在自己来的这天醒来……
整整一晚,云随都在忍受江昱磨牙打呼的双重演奏,好不容易才挨到天亮。
仆人来敲门,云随果断了结江昱的想法被打断。
“公子,早膳准备好了,请公子尽早洗漱,早膳依旧设在昨日宴席处。”
“嗯?”
江昱被吵醒,眯着眼看向云随。
“知道了。”
云随一把拎起还没彻底清醒的江昱,两人火急火燎一番收拾完毕便朝着昨日的宴席处赶去。
“云随,我们这么着急做什么啊?我们不应该先去告诉城主昨晚的怪物吗?而且就算去晚了,城主也不会少我们这顿饭的啊!”
“我们要先搞清楚你昨天都做了些什么,从而导致你半夜惊醒,难道你今天晚上还想再重来一次大逃生?提前说一句,我今天是不会再给你开门的。”
“啊?!”江昱面上一惊,转而又陷入茫然,“……那,那我们要怎么做啊?”
“不是我,是你,现在融入你的同窗们,当我不存在,重现你们这几天都做了些做什么。”
云随一把把江昱推入人群之中,自己挑了个好视野观察起来。
元郎一进场,所有人的注意便被瞬间吸引。
一人关切道:“江公子昨天夜里没有休息好吗?怎么眼底一片乌青?”
江昱抬手摸上眼睛,煞有介事地摆摆手,“夜里惊梦,吓出了一身汗,快要天亮才睡着。”
“不应该啊?”
“是啊是啊,鄙人家中有善岐黄之术者,鄙人不才耳濡目染,略懂一二,我们这两日在城主府饮的酒里加了许多安神宁心的良药,按道理来说,喝了该好睡才是啊。”
“江公子作为状元郎能远胜我们,必定是心中忧思良多的缘故,理当该进补比我们更多才对,今日该让城主大人额外准备些滋补的药膳才对啊!”
云随瞬间捕捉到“额外”二字,滋补的药膳是额外准备的,而安神宁心的药酒却是顿顿都有的……
昨天江昱一直在关注云随,晚宴上几乎没有喝酒,对比前两天喝一整天,那安神宁心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云随招招手,江昱立即找了个借口摆脱众人。
“怎么了?”
“适当对他们提起昨天的怪物,注意把握分寸,还有,表现自然一点。”
“嗯嗯嗯。”
江昱领完旨又退回人堆里,举起酒杯与这帮才子俊杰们纵饮长谈。
云随见他专注社交,悄然离席,躲开城主府上的下人,摸到一处墙角翻了出去。
长街上的景致却又变了一番——
百姓夹道,锣鼓喧天,春光满面的新郎官彼此拱手祝贺。
城主府离长街没有多远,怎么可能听不见这么热闹的礼乐声?云随皱起眉头,靠过去。
“取得美娇娘,此生也算无憾了!”
“哈哈哈哈哈,想我年轻的时候,比今日这些新郎官还要英俊帅气!”
“诶,谈什么年不年轻的,人生得大圆满就好啊!何必恨枯槁呢?”
人生贵得意,何必恨枯槁。
这样圆满美好的人生真的存在吗?
明明现实里面,遗憾和平庸才大多数人的生活写照,而在这个小有天里,所有人的人生都极度完美。
人们真的没有丝毫遗憾吗?
云随觉得有的,不过都被解决了。
照江昱的说法,心中有任何忧愁遗憾的人都会遇到那间茅屋,只要在纸上写下心愿,喝下那碗水,愿望就会实现。
云随当即顺着长街往城外去,心中默念自己的缺憾。
缺憾……缺憾……缺憾……
他是对自己的来处耿耿于怀吗?还是想要摆脱被迫进入小有天的困境?抑或是搞清楚那些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的模糊记忆?
云随找不一个真正称得上自己人生缺憾的事,犹豫徘徊之间一片浓雾出现在他眼前。
雾气翻滚,云随不自觉抬腿往雾里去。
对称高悬的荧荧灯火,三间茅屋,除去屋里那一豆微弱灯火,余下一片漆黑。
云随找到了江昱口中许愿灵验的地方。
熟宣自动展开,饱蘸浓墨的笔已经剐尖搁在笔架上。
黑暗包裹住云随的背影,无声催促着他落笔写下自己的心愿。
思索一瞬,云随提笔落墨,写下一个名字——樊栩。
既然他在这个小有天里根本就遇不到一个修道人,又非要许一个愿,那不如许一个他乡遇故知。
收笔后,纸张凭空起火化作灰烬,一盏白水静止桌上。
云随心中有疑虑,终究还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