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羽磨了磨牙,抬脚欲上前,又被他的枪口逼得停下。
“再不把枪放下,老子就把他毙了!”
塞西莉亚手指微曲,身边的哨兵们默默把枪放到地上。
刘船长拖着陆祈镜往后退,哨兵没得到指令,都不敢上前。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两分钟。
直到,陆祈镜抓着刘船长的手抠紧,留下深深的红印,刘船长吃痛,手腕忽然被抓住。
他低头,对视上一双赤红的眼眸,陆祈镜眼底翻涌着滔天杀意,蓦然不怕死地握上他的枪管,曲肘抵住他的右肋,如一头发狂的疯牛猛然冲撞上来。
刘船长被他顶住,节节倒退,陆祈镜埋头爆冲,步步紧逼,死死压制。
“嘭”一声闷响,刘船长整个人被他撞到船舷上,上半身后仰,近乎悬空,身后就是波涛汹涌的海面。
刘船长奋力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枪,但陆祈镜也在施力,两双手皆肌肉贲张,暴起青筋,死命拉扯。
见一时半会抢不回枪,刘船长用力拧转枪口,使其对准陆祈镜的脑袋,用力按下扳机。
陆祈镜目光莹冷,暗红闪动,脸上滚烫的血裹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嘴角轻扯,趁子弹尚未出膛,他猝然起跃,架着刘船长的胳膊,拽着他腾翻下了船。
“陆祈镜!”
“小荆棘!”
塞西莉亚和江稚羽同时飞奔上前,抛飞出的藤蔓落了空,江稚羽扶着船舷往下望,浓黑的海面波涛翻滚,海浪击打着船体,深渊一望无际。
江稚羽翻上船舷,跟着跳入海面。
眼前的光影碎成无数亮片,窒息的冷插入骨髓。
陆祈镜的身体比意识先反应过来,本能地吸气,一大口咸涩冰冷的水猛地灌入肺,火辣辣的灼痛乍然烧开,拧绞,带来灼烈的痛楚。
已经数不清这到底是第多少次濒临绝境,在死亡线上徒劳挣扎。
本能的求生意志拽着他上浮,海水却压着他下坠,挤压耳膜,压迫胸腔,四肢像被冻住,挣扎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抽搐,变成更深的眩晕和痛楚。
我活够了。他想。
在三年前就活够了。
曾经无数次逼近死亡,又在命悬一线时被拽回人间,痛苦的经历反反复复。
如果我本不该死,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我这一生尽是跌宕的噩梦,活在虐待的阴影里,活在残酷的训练中,失家失亲、失爱失友,跌跌撞撞,与孤独常伴,到头来仍旧孑然一身。
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我从不敢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从不渴求所谓的幸福美满。
我从未愤世嫉俗,从未迁怒于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如果命运还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呢?
如果到头来我的所爱所得都会失去,留我孑然一身,那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了。我可以不要那些温馨的瞬间了,不要那些温暖的烛光了,也可以不要爱了。
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要死。
宁静地死,痛快地死。
曾经幸福的瞬间碎片般闪过,与周和颂并肩作战的曾经,与停云渡亲人相伴的曾经,与江稚羽养花做饭,安然平静的曾经,那些别扭,那些幸福和欢笑,带来比海水更刺骨的酸楚和留恋。
碎片晃动,片片离散,被冰冷的麻木吞噬。
原来淹死的感觉,不是喧嚣的哀鸣,是蔓延的寂静。
身体缓缓沉入深邃的黑渊,喉咙里不再有呛水的剧痛,只有一种空旷的冰冷。
黑暗合拢,最后一点光斑熄灭前,他隐隐看到光影中,逐渐放大的人影。
下一秒,唇被覆住,一丝丝稀薄的空气灌入,成为他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点感知。
江稚羽的藤蔓紧紧缠着陆祈镜的腰,按头渡气,飞速游向海面。
浮出海面那一刻,她吸了一口气,再次渡给陆祈镜,海上没有任何支点,江稚羽只能环抱着他,拼命把他拽出海面。
脚腕忽然一重,她心一紧,潜入水中,刘船长那张狰狞的脸被水波拉扯得变形,如水鬼般拖扯着她。
江稚羽甩粗藤挥去,余光忽然瞥见暗潮中游动的黑影,心有所感,又浮出水面。
高高的船舷上,一束强光照射而下,江邢夜露出脑袋,扯着嗓子高喊:“抓紧鱼鳍!”
海底的大白鲨应声浮出水面,驮起江稚羽和被藤蔓捆紧的陆祈镜,劈波斩浪,如离弦之箭一般刺出。
江稚羽晃了一下,连忙一手抓住鱼鳍,一手拽紧藤蔓,把陆祈镜固定在身边,随着江邢夜的精神体大白鲨破浪前行。
幽深的黑夜被晨光撕开一道缝,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一轮旭日冉冉初升,光影洒在海面,波光粼粼,蓝海跳跃着碎银。
她乘着大白鲨,在天际褪去半边黑暗,海水由灰变蓝的清晨,毅然奔向光明。
身后的“平波号”隐没在茫茫海雾里。
塞西莉亚启动了张银雪小队在船上安装的定时炸药,倒计时归零。
轰隆!
炸药释放的浪潮瞬间吞噬了整个引擎室,整艘船都为之震颤,□□咆哮着吞噬平波号的心脏,灯光熄灭,所有系统轰然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