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不知处,有一神庙,神像之下暗藏地道。
地道的尽头是一处天然洞窟,一汪深潭静卧其中,水面幽暗,倒映着穹顶零星几点微光,仿佛碎星沉入墨玉。潭水寒气逼人,灵气却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正是适合鲛族的水域。
段竹喧在岸边站定,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属于人类的轮廓开始模糊、拉长。皮肤上浮现出细密如最上等釉彩的银蓝色鳞片,耳后绽开半透明的鳍状薄纱,双腿并拢化为修长有力的鲛尾,尾鳍如月华织就的轻纱,在水光映照下流转着清冷辉光。他潜入水中,冰凉潭水包裹周身,带来熟悉的舒适感。
他摆动鲛尾,朝对岸的隐约光亮处游去。水流滑过鳞片,顺畅无比。
然而,就在他游出约莫十丈距离时,前方水流忽然一滞,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迎面推来,如同撞进了一堵无形的、充满弹性的水墙。
“嗯?”段竹喧一怔,鲛尾用力摆动,试图冲破。但那力量随之增强,不疾不徐,刚好将他稳稳地推回原位。
他不信邪,调整角度,加速冲刺!银蓝身影在水中划出利箭般的轨迹。
“砰!”再次被推回,力道比上次还大些,震得他胸口发闷。
第三次,他铆足了劲,甚至调动了体内刚刚有所明悟的体修力量,气血奔涌,鲛尾甩动间带起激烈的水涡。
结果依然如故。那股力量精准地拦住他,甚至还带着点戏谑的意味,把他像个水球似的,“噗”地一下弹回起点,在水里翻了半个跟头。
“……”段竹喧浮在水中央,银蓝长发如水草般飘散,漂亮的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已经开始积聚怒意。他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并非天然禁制,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灵动。
他索性不游了,双臂环胸,鲛尾不耐烦地轻轻拍打水面,冷冷盯着前方幽暗的潭水:“出来。”
声音在水波中传递,带着鲛族特有的空灵回响。
无人应答。只有水波微微荡漾。
段竹喧眯起眼,尾巴拍得更重了些,溅起细碎水花:“谁在装神弄鬼?捉弄人很有意思?”
依旧寂静。
他等了片刻,耐心告罄。行,不出来是吧?
他这次蓄力待发冲了过去,迎接他的是一个更大的水浪。
潭水恢复了近乎凝滞的平静。时间一点点流逝。
潭底某处,一团不起眼的、长满青苔的“岩石”忽然动了动。
接着,那“岩石”慢吞吞地伸出了四肢……和一个布满褶皱的、神态慵懒的脑袋。竟是一只体型庞大、背甲古朴如历经万载风霜的老龟。它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人性化的狡黠和一丝……没玩够的遗憾。
老龟划动四肢,不紧不慢地浮上水面,脑袋左右转动,似乎在寻找什么。它发出低沉含糊、如同石块摩擦般的声音:“没打到啊……大王呢?”
它一边嘀咕,一边伸长脖子往水底、石缝里张望。
“玩够了吗?”他声音凉飕飕的。
老龟明显吓了一跳,脖子嗖地缩回去一半,又觉得有失身份,慢悠悠地全伸出来,绿豆眼上下打量着段竹喧,干咳两声:“大王……”
“嘿嘿……老大,您这感知还是这么敏锐,下手也还是这么……”它斟酌着用词,“……亲切。”
“亲切?”段竹喧尾鳍危险地绷直了,“用‘回波禁’把我当水球弹着玩,叫亲切?几百年不见,你胆子见长啊,甲不动。”他直接叫出了对方的诨名。
甲不动龟脖子缩了缩,又强撑着伸出来,讪笑道:“这不是……太久没见老大您了嘛!谁知道您会跑到这剑冢旮旯里来,还变成了……呃,这么一副人族小修士的模样混进来。刚才那一晃眼,小的差点没敢认!就想着试试,是不是真的是您,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小鲛崽子误闯……顺便,嘿嘿,叙叙旧,叙叙旧嘛!”
它划动四肢,笨拙又努力地游近了些,绿豆眼里闪着光:“不过老大!您刚才那几下冲撞,力道、角度,还有最后那隐匿的法子……啧啧,风采不减当年啊!就是这脾气……”它小声嘀咕,“好像更急了点?”
“我没有!”段竹喧一口咬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