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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虎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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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 months and ten days

by katerpilla

最开始是失眠。

惠本来睡眠就浅,所以一开始他也没有多想。反正他在夏天就睡得不好,这要归功于潮湿的天气和丈夫的温暖。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当他满身大汗地醒来时,只是把悠仁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继续睡觉。

然而,这种情况一再发生。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等到反应过来,惠已经好几周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悠仁开始每天早上都焦急地盯着他的脸看。他的黑眼圈深得像两块淤青,悠仁开始半强硬地要求他去看医生。

“是因为天气太热。”惠悠闲地搅着一杯冰凉的大麦茶,他和悠仁坐在厨房的餐桌边,傍晚的光线透过窗户流泻进来,“而且我本来就容易醒。”

“可是之前没有这么糟糕过。”悠仁的眉头因为担忧而皱起,他最近总是这样,“你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惠挑眉:“你是说我连续两周每天都吃坏东西吗?”

“惠……”悠仁的声音带着恳求,还有一种绝望地感觉。

惠低头,微微咬紧牙关。

其实,他知道不只是天气的问题。这事有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总觉得皮肤下有股莫名的紧张感,后颈发麻,就像身体感觉到不妙时的那种反应。他不只是简单的频繁醒来,而是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马拉松,呼吸在喉咙里变得急促。他总是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感觉自己在坠落,然后猛地惊醒。这确实不正常,也许他真该去看看医生,可是……

他不想自己出什么问题。万一真有问题,就意味着事情可能会变得更糟。而如果变得更糟……

他才六十六岁,如果这么早就离开,悠仁怎么办?当初发现悠仁不会衰老的时候,惠就向自己承诺,为了悠仁,他要尽可能活得久一些,至少八十岁,运气好的话活到一百岁。可是……

六十六岁比他预想的早太多。

他抬头瞥了悠仁一眼。和往常一样,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脸庞停留在二十五六岁左右,身体也正值壮年。街上的任何人都会误以为悠仁是个健康的年轻人;但在惠看来,他的眼睛出卖了他。悠仁或许没有皱纹、没有鱼尾纹、没有老年斑,但他的眼睛完全符合真实的年纪。

惠看得出来,这件事真的让他很担心,任何跟惠的健康有关的事,他都会担心。所以惠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情绪放到一边,伸手越过桌子握住悠仁的手。

“如果情况恶化,我会去看医生。”他轻声说。

悠仁稍微放松了一点:“你保证?”

“我保证。”惠说道,同时也祈祷自己不必兑现这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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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更糟了。

“就这些吗?”医生问道。她是新来的,虽然“新来”的意思是,她至少在高专待了几年。但是惠已经习惯了硝子,所以看到别人坐在她的位子上,还是觉得别扭。这位医生看起来相当焦虑,眼镜每隔几分钟就会从鼻梁上滑落,惠想不住她的名字,“只是失眠和盗汗吗?”

惠抿了抿嘴唇,瞥了一眼门口,确认悠仁没有在外面。他之前让悠仁去远一点的地方待着,因为他知道,要是听到这些症状,悠仁只会更担心。他现在很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

“有时候也会胸痛。”他说,医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不过这是最近才开始的。”

“胸痛?”

“嗯,这里。”惠用两根手指按了按胸骨下方,“刺痛感,有时刚醒来的时候会发作。”

她给他做了几项检查。检查心脏和肺部,抽取血液,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她还用反转术式不断查看他的身体,看看是否有需要治疗的暗伤。

什么都没查出来。

没有外伤,没有疾病,也没有任何被漏掉的诅咒。她唯一注意到的是他的咒力有些不稳定,这一点任何一个咒术师都能看出来。惠离开诊室时没有任何新的结论,只是莫名觉得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严重,一种持续的刺痛感沿着他的皮肤蔓延。

他发现悠仁正在大楼入口处等他。悠仁正不安地用走来走去,听到惠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惠说着,伸出手握住悠仁的手。悠仁的皮肤温暖而粗糙,惠和他十指相扣,拉着悠仁往前走,“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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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来糟透了。”真希说。

“谢谢。”惠面无表情地说,她打量他时明显带着真切的担忧。他把注意力转向她怀里的婴儿,开始逗弄他。真剑还不到一岁,所以他还有着可爱的圆嘟嘟的婴儿脸颊,惠戳他时,他皱起可爱的脸。

“不,我是说真的。”真希皱着眉头打量他,“你真的看起来糟透了,你是生病了还是怎么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惠嘟囔着,瞪了她一眼,“我要是生病了,我才不会靠近婴儿呢。”

“那你为什么这副样子?”

“只是最近没睡好。”真剑挥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惠伸出一根手指让他握住,小家伙的力气出奇地大,“真的,真希,就这个原因。”

真希仍然怀疑地看着他,但没有再追问。两人围着真剑玩了一会儿;房间另一边,悠仁正在和美冬聊天,她还没有显怀,但手一直护在肚子上,保护的意思非常明显。她左边是伊织,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右边是忧太,笑得比房间里任何人都灿烂。

“名字取好了吗?”惠问。

真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哼了一声:“取了。”她说,“男孩叫忧树,女孩叫忧花。”

惠挑了挑眉:“同一个?”

“同一个汉字。”

惠不走心地轻轻笑了一声。伊织的两个孩子都用父母的名字来命名,惠有点为他感到难过,尤其是想到他现在的样子。他曾经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坚信自己的父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自己也一定会追随他们的脚步,结果却从未达到自己的期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变得越来越疏远,陷入了对力量的执着。这有点让人担心,但惠没有立场谈论这件事,所以只能保持沉默。他相信真希心里也清楚。

他看着悠仁朝美冬的肚子挥手,仿佛里面的宝宝能看见似的。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悠仁一直想要孩子。惠自己对此比较犹豫,但如果换一种人生,他们或许能想出办法来。

然而,在这一生中,意识到悠仁并不会变老时,养孩子的念头就烟消云散。现在这样,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接近的程度。

“希望她孕期顺利吧。”惠轻声说,看着悠仁的时间越长,就感到胸口越发疼痛。真希哼了一声。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吧。”她说,“说真的,去睡一觉。”

惠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他心不在焉地注意到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了;他把手指从真剑手里抽出来,按住胸骨下方,便没有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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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惠应该更早发现的。毕竟,征兆一直都在。他的咒力操控变得粗糙了,粗糙到让人难为情。他发现要把东西从影子里拉出来变得越来越困难。但真正敲响警钟的迹象,是在八月。

他庆幸那次不是什么正经任务,严格来说也算是任务,只是惠觉得危险性不够,不值一提。他只是在做维护工作,修补结界,清理从东京逃出来的咒灵。他确实已经老了,不适合干这个了,但他的式神能覆盖的范围比任何一个咒术师都大,所以他不妨趁着还能动的时候帮帮忙。

直到咒灵扑倒到他的身上之前,他都没有任何感觉。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警觉。幸好惠已经提前召出了浑,如果不是浑扑过去挡住咒灵,惠已经身受重伤。他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浑和那只咒灵纠缠在一起,爪子和牙齿搅成一团。

他怎么会没有察觉到呢?这并不是一个特别高级的咒灵。它不够聪明,无法隐藏自己的存在,咒力明晃晃地往外冒。

惠应该在它靠近到能威胁自己的距离之前就发现它的。浑和咒灵缠斗在一起,惠盯着咒灵丑陋的、咆哮的嘴,心沉了下去。

可能是自身咒力的不稳定性影响了他对咒力的感知能力,糟糕透了。咒灵体积很大,几乎是浑的三倍,应该很容易感知到才对。惠咽了口唾沫,甩甩头让自己回过神,然后双手合在一起,召唤虎葬。面对这么大的咒灵,不管浑有多厉害,他都更想让老虎来对付,而不是狗。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惠眨了眨眼。他检查自己的双手,手势是对的,当然是对的,惠调伏虎葬差不多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所以他的手势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周围没有光源能干扰他的术式,投下的影子非常完整。他皱了皱眉,重新凝聚咒力,大喊:“虎葬!”

还是没反应,惠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咒力受到任何牵引。一滴冷汗顺着后颈滚落,强烈的不安笼罩着他。在他面前,浑终于把那只咒灵摁住,撕开了它的喉咙。

咒灵消散后,浑骄傲地小跑到他身边,但惠的注意力完全无法从自己手上移开。他检查了一遍、两遍、三遍——手势依然是对的,影子也依然清晰。他把全部咒力都投入在召唤上,可是虎葬还是没有出现。

“虎葬?”他的声音在东京的废墟中回荡,微微发颤的语气暴露了内心越来越强烈的恐慌。有一瞬间,他又感觉到了年少时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就像十五岁那年他转过头,看到玉犬白被嵌在水泥墙里时一样。

“虎葬?”

无论他喊多少次,始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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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家的旧记录毫无用处,五条家和加茂家的记录也一样。惠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十种影法术的纸质档案和电子档案,没有像他这样失去过式神的记录。

他一次又一次想要召唤虎葬,但它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式神被杀死时会把力量传给其他式神,但是它就这么完全消失了,就像惠从未拥有过它一样。

这太可怕了。

一想到可能会突然失去他的式神,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办法取回,就足以让惠感到毛骨悚然。而且不只是式神的问题,还有是他对整个术式的掌控能力。他的咒力波动剧烈,不是输出太多就是太少,就在几个月前,他还能自如操控咒力。咒力操控是咒术师最基础的技能之一,惠几十年前就已经掌握了,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全都失控?

悠仁比惠本人还要恐慌。他没有说出口,但惠知道,他最害怕的是这一切都只是某种更严重问题的征兆。他坚持让惠去检查,无论高专的医生,还是普通的医院,以确保他没有患上某种消耗力量的绝症。他让每一个朋友来观察惠的咒力,但除了惠突然变差的操控能力之外,没有人发现任何问题。到了晚上,他紧紧的抱住惠,似乎怕他会消失。他开始几乎所有时间都和惠在一起,不再外出,转而随时陪伴在惠身边。

九月的时候,惠失去了贯牛。

和虎葬一样,毫无征兆。他召唤它,它没有出现。当他结好手印时,他的影子纹丝不动。当惠召唤其他式神时,他们都出现了,但贯牛就这样……消失了。惠盯着自己的双手,心里渐渐涌起一种不安的预感,几个月前他开始半夜冒冷汗醒来时,那大概就是身体在试图警告他。

一个月后,円鹿也消失了,惠开始把这些线索联系起来。

起初,他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朋友们都已经够害怕了,他们都在手忙脚乱地寻找答案,尤其是悠仁,但没人能给出一个解释。他没有被诅咒,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在咒术界没有先例,悠仁花了数周时间翻阅所有能找到的记载,仍然一无所获。

但惠有一个猜想。

他的式神在消失。不是死去,而是消失。它们的能力没有转移到惠的其他式神身上,这证明它们并没有被摧毁。那么,从逻辑上来说,它们一定存在于别的地方。如果它们不在惠的影子里,那就一定在其他人的影子里。

换句话说,有人即将带着十种影法术出生。

他回去翻了禅院家的记录,只是想确认一下,结果……看起来他的可能是正确的,因为从没有过两个人同时拥有十种影法术的情况。对于一种家传术式来说,这基本等同于它只能有一个使用者。而且也从没有两个十种影法术的使用者出生得如此接近,中间通常要隔着好几代人,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从没有人经历过惠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

一切说得通了。

起初,惠保持沉默。他观察着,推掉所有任务,因为他的咒力变得太不稳定;他也开始失去使用其他人影子的能力,这对他的战斗能力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只是自己在做实验,监测术式和式神缓慢流失的过程,直到他得出结论,自己很可能是对的。在那之后,他又花了一周时间才鼓起勇气承认他必须告诉大家。

不出所料,悠仁无法接受。

惠是在厨房的餐桌边告诉他的,因为他听说在熟悉的环境里听坏消息会容易接受一些。悠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惠分不清他的神情是希望还是恐惧。

然后,悠仁终于动了。他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认真的吗?”他轻声问。

“我是认真的。”惠回答。

“所以……你没有生病?”悠仁探身越过桌子,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他抓住惠的手,紧紧握住:“也没有中毒?”

“没有。”

“你不会死?”

惠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悠仁当然明白,他立刻就明白了。惠能看出来,他整个人似乎都垮下去,一瞬间燃起的希望迅速熄灭凋零。他的手指掐进惠的皮肤里,无声地恳求惠留在他身边。

事实是,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他无法向悠仁保证自己不会死,也无法鼓起勇气开口告诉他我会死。他翻转手掌,掌心朝上,与悠仁十指相扣。

“惠。”悠仁的声音哑了。惠想,如果他们不是已经坐着的话,悠仁现在大概已经跪下来哀求了,“你……你觉得你会……?”

惠咽了咽唾沫,如实说道:“我不知道。”

悠仁弯下腰,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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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他失去了脱兔。这算不上最惨重的损失,但是悠仁一直很喜欢和那些兔子玩。惠希望能有什么办法在失去之前提前预知,因为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把它们召唤出来,让悠仁再最后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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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女孩。”某个晚上,悠仁告诉他。

他们一起裹在被子里,因为秋天寒冷的空气比以前更让惠难受。悠仁的手臂环着他,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惠的后背:“他们给她取名叫忧花。”

惠轻轻嗯了一声。他和悠仁都没有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事情。惠知道,悠仁太害怕了,不敢说出来,害怕一语成谶。而惠自己,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出大家心里都猜到了的事。

那么,那就是他的继承者了,乙骨忧花。

当然,目前还只是个猜想。在忧花出生之前,惠无法确定,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对的。惠的健康状况、对咒力的掌控变差、式神不断消失……这一切差不多是在美冬怀孕的时候开始的,而且从那以后情况就越来越糟。

如果他健康状况急剧下降真的是因为新的十种影法术使用者即将诞生,那么一定是忧花。整个禅院家如今只剩下两个人:惠和真希。惠没有孩子,真希只有伊织,已经没有其他可能使用十种影法术的禅院了。要么是忧花,要么就是惠正因为别的原因而慢慢消亡。

他希望是忧花,这样他会觉得好受一些。如果这真的会要了他的命,至少他的死也是有意义的,他会为了维持另一个人的生命而死去。

唯一的问题是……

悠仁的手在他背上留下温暖的烙印,提醒着他可能要抛下的一切。惠咽了咽唾沫,把悠仁抱得更紧,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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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二月,惠发现自己快要死了。

之前他还抱着希望,以为失去术式不意味着失去生命。他可以接受以一个非术师的身份度过余生。他可以训练忧花,可以在闲暇时读书,可以和悠仁一起过平静的生活,然后在他们都预料到的时刻死去。

但到现在,已经无法否认了。

他的身体正在慢慢衰竭,变得很容易喘不上气,走得太远或太快时,总要停下来喘气。他的肌肉在慢慢消退。他的体重在下降,也越来越疲倦。有趣的是,这一切是从失眠开始,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睡得越来越多。他想起来,当年羂索开启死灭洄游时,不参加者的惩罚并不是死亡,而是被剥夺术式。羂索不需要提到死亡,因为死亡是既定的事实。

所以,他快要死了。

美冬的预产期是三月,所以只要忧花不提前出生,惠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到了这个地步,几乎可以确定她出生时会带着他的术式。

当惠终于把这件事告诉真希时,她的表情完全僵住了。

他知道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忧太也是,但真希才是流着禅院家血液的人,所以是她把这个传下去的。不过,这不是她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当一件事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范围时,又能怪谁呢?惠无法生气。

不过,悠仁可以。

好吧,也许生气这个词不太恰当,但他比惠更难接受这件事。他对“失去“”这种概念太过敏感了。自从他们发现悠仁不会衰老以来,他就一直生活在惠离开他的恐惧中。而这件事发生得太快,毫无预兆……

过去几十年里,惠看着悠仁一点一点地改变,这种变化缓慢而细微。悠仁还是悠仁,但无法实现爷爷最后的遗愿这件事,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惠觉得,大概没有谁比悠仁更不适合永生了,他需要人,他需要关心与被关心。他爱得太深,所以难以承受失去的痛苦。这太残忍了,如果惠能和他交换位置,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承受诅咒、药物、哪怕是吃手指——惠都会不假思索地去做。

但现在他们在这里,而惠最多只剩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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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悠仁回到家,脸上带着惠从未见过的表情。他几乎是冲到惠坐着的沙发旁,把自己摔在惠身边,然后立刻把头埋在惠的肩上。他力道大得惠闷哼一声。

“你搞什么啊?”惠嘟囔着,转过头去看悠仁的脸。悠仁紧闭着眼睛,眉头皱成一团,像一个试图遮挡恐怖电影画面的小孩。

“悠仁?”

悠仁下巴上的一块肌肉绷紧了。惠把他头发从额前拨开,悠仁的眼皮颤了颤,像是在强忍眼泪。

出事了,惠想着,心慢慢沉下去。他合上正在读的书,放到一边,然后挪了挪身子,好让悠仁靠得更舒服些。

“悠仁。”

“伊织很高兴。”

……啊,这样就能解释悠仁肩膀紧张的原因了。

“你说他很高兴。”惠开口道,“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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