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凝在石阶上时,温宁还在谢临泱的院门外打转。
他怀里揣着支磨得光滑的箭杆,是白天射穿靶心的那支,箭镞已卸下,箭身被他用细砂纸磨了三遍。可脚像灌了铅,每挪一步都要深吸口气,红衣下摆被夜风卷着,扫过脚踝时凉得他打颤。
“站这儿做什么?”
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宁吓得差点把箭杆扔出去。他猛地转身,撞进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江澄不知何时立在廊下,紫衣被月光洗得发灰,腰间清心铃铛没响,显然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江、江公子……”温宁结巴着低头,手忙脚乱把箭杆藏到身后,脸涨得通红,“我、我找谢姑娘……”
江澄的目光扫过他攥得发白的手指,又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眉峰微拧:“找她做什么?”
“谢、谢谢她白天……”温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埋进胸口,“想、想送她东西……”
江澄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像在审视什么可疑之物。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紧抿的薄唇:“温氏的人,倒还懂得‘谢’字?”
这话像根针,扎得温宁脖子都红了。他攥着箭杆的手更紧,指节泛白:“我、我们不是……”
“行了。”江澄不耐烦地打断,抬步走到门前,屈起手指叩门:“谢临泱,开门。”
门内传来窸窣的响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谢临泱披着件月白外衫,发间还别着支金钗,显然是刚要歇息。看到门外的两人,她先是微怔,随即目光落在温宁身上,“温宁?这么晚了,有事吗?”
温宁被她看得更紧张,头垂得更低,从身后掏出那支箭杆,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这、这个……送你……谢谢……白天……”
谢临泱接过箭杆,指尖触到温润的木面。她抬眼时,正对上温宁躲闪的目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打磨得很光滑,谢谢你。”
“不、不客气……”温宁飞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像受惊的兔子,“那、那我走了……”
“等等。”谢临泱叫住他,转身回房拿了个小布包,“这个给你。”是袋糖炒栗子,还温着,“江姑娘姑娘白天给我的,你拿回去吃吧。”
温宁的眼睛倏地亮了亮,又慌忙摆手:“不、不用……”
“拿着吧,也给你姐姐吃。”谢临泱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你的箭术很好,以后也要相信自己,不用怕。”
温宁捏着温热的布包,鼻尖突然有点酸。他用力点头,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红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房门还没关上,江澄的声音就冷不丁砸过来:“他可是温氏的人。”
谢临泱回头,见江澄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月光,脸色比夜色还沉。他盯着她手里的箭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白天替他出头还不够,晚上还要收他的‘谢礼’?”
“他只是个孩子。”谢临泱把箭杆放在窗台上,语气平静,“而且他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江澄猛地转头,语气不善:“温氏的人,哪个手上干净?”
谢临泱关门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直面江澄眼中翻涌的怒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几分清冷:“温宁手上是否干净,我不知道。但我看见的,是一个被族人欺凌、连尝试都要被剥夺资格的少年。我帮的,是这份不公,而非他姓温。”
“不公?”江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逼近谢临泱,“这世上不公之事多了!你谢临泱管得过来吗?你今日为他出头,放弃参赛资格,可知在旁人眼中,云梦江氏成了什么?成了与温氏旁支牵扯不清、甚至公然忤逆温氏的存在!”
谢临泱抬眼,毫不避让地迎上他锐利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中,此刻也燃起了点点星火:“所以,依江少宗主之见,我今日就该冷眼旁观,看着温晁肆意羞辱一个无力反抗之人,以求明哲保身,是吗?”
“那是温氏内务!”江澄低吼,额角青筋微显,“他们自家狗咬狗,与你何干?!与云梦江氏何干?!你非要强出头,将自己、将我们都置于风口浪尖?”
“内务?”谢临泱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凉意的弧度,“江晚吟,若今日被当众羞辱、被剥夺机会的不是温宁,而是云梦江氏任何一个普通弟子,你也能如此冷静地说出这是‘内务’,然后袖手旁观吗?”
江澄被她问得一噎,怒火更炽:“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为何不能?”谢临泱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难道只因他姓温,他所受的委屈便活该?他所求的公道便不值一提?江宗主教导你持身中正,虞夫人叮嘱你不堕江氏风骨,难道这‘中正’与‘风骨’,便是择人而施,见势而趋吗?!”
“谢临泱!”江澄强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被戳中某种隐痛的狼狈,“你休要拿我父母来压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这仙门百家,弱肉强食,今日你对温氏旁支施以援手,他日温若寒怪罪下来,谁会记得你今日的‘善心’?只会记得是我云梦江氏纵容客卿,挑衅温氏!”
他喘着粗气,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所谓的善意,不过是未经世事的天真,是可能将所有人拖入险境的地步!”
谢临泱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的、属于少宗主的责任与焦虑,心中那股火气忽然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澄,我并非天真,也知世事险恶。但我更知道,若因惧怕强者迁怒,便对眼前的不公视而不见,对弱者的求助充耳不闻,那与我们憎恶的温氏,又有何本质区别?修行之人,若连心中一点是非曲直都要权衡利弊而后动,这道,不修也罢。”
她抬起手,轻轻拨开他几乎要碰到自己的手指,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至于连累云梦……若温若寒真要因此发难,我谢临泱一力承担,绝不牵累莲花坞分毫。”
说完,她不再看江澄瞬间变得复杂的脸色,后退一步,伸手缓缓关上了房门。
“砰。”
一声轻响,将两人隔绝在内外。
江澄僵立在门外,月光将他孤直的身影拉得老长。他紧握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响声,胸膛依旧起伏不定。谢临泱最后那番话,如同冰水混着钢针,浇在他心头,刺得他生疼。他恼怒她的“不识时务”,却又无法彻底驳斥她话语中的那份“理”。
夜风吹过,带着岐山特有的燥意,却吹不散廊下凝滞的冰冷。他站了许久,最终猛地转身,紫衣拂过石阶,带着未消的怒气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消失在夜色深处。
门内,谢临泱背靠着门板,缓缓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知道江澄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她亦有自己必须坚持的东西。只是……与他这般争吵,心中终究并不好受。窗台上,那支被温宁打磨得光滑的箭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第三日,“破阵”之试即将开始。地点设在岐山后山一处被临时划出的山谷,谷中雾气弥漫,隐隐有灵力波动,正是温氏布下的“千机迷障”。此阵据说内含幻象、困局、甚至低阶攻击阵法,变化多端,凶险未知,需在限定时间内寻得隐藏的阵眼方能脱出,先出者胜。
各家族参赛弟子聚集在谷口,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凝重。江澄与谢临泱各自站在云梦江氏的队伍里,却彼此一言不发,连眼神都未曾交汇。昨日夜里的争吵,如同无形的寒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魏无羡左看看,右看看,用胳膊肘碰了碰江澄,压低声音:“喂,江澄,你跟临泱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跟仇人似的?”
江澄脸色一黑,甩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魏无羡碰了一鼻子灰,又凑到谢临泱身边,嬉皮笑脸地问:“临泱,是不是江澄这家伙又犯驴脾气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临泱只是淡淡摇了摇头,目光专注地观察着前方的迷障雾气,并未多言。魏无羡摸了摸鼻子,觉得这俩人之间的低气压简直比这千机迷障还让人透不过气。
温晁照例出来耀武扬威一番,宣布规则后,参赛弟子便依次进入迷障。雾气瞬间吞没了众人的身影,外界再也无法窥探内里情形。千机迷障的入口像一张吞吐雾气的巨口。
灰黑色的瘴气在谷口翻涌,时而凝聚成扭曲的人脸,时而化作枯骨嶙峋的手爪,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草混合的腥气。温氏礼官敲响青铜钟,钟声穿透瘴气时竟变了调,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入阵者,寻阵眼,破阵心,逾时未出者,阵中自毙。”温晁的声音裹着灵力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各家族弟子陆续踏入瘴气,身影瞬间被吞没。江澄站在入口边缘,红衣下摆被瘴气舔舐得微微颤动,他始终没看谢临泱一眼,只在魏无羡第三次用胳膊肘撞他时,冷冷吐出两个字:“滚开。”
“哟,还真冷战呢?”魏无羡吊儿郎当地晃着随便,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的身影,“昨天晚上吵那么凶,我在隔壁都听见你吼‘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啧啧,江澄,你这吵架水平跟虞夫人差远喽~”
江澄抬手就去拧魏无羡的胳膊:“再多嘴把你扔进阵里喂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