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后院有棵梨子树,谢临泱喜欢坐在树下的石桌上擦剑。
孟瑶在这时端着碗绿豆汤过来,青布衫的袖子捋到小臂,露出截干净的手腕,笑得眉眼弯弯:“临泱姑娘,刚熬好的绿豆汤,解解暑。”
谢临泱接过碗,勺子搅了搅,绿豆熬得糯糯的,还加了冰糖。她昨天随口提了句“喝惯了甜汤”,今天就有了。
她抬头看孟瑶,他正蹲在旁边帮她整理散在地上的草药,指尖划过叶片时轻得像怕碰坏了,侧脸在树荫里显得格外干净,睫毛长而密,垂着眼时像只温顺的鸟。
“你帮我干活?”谢临泱咬着勺子问,“账房不忙吗?”
孟瑶手上一顿,随即笑了,嘴角梨涡浅浅:“掌柜的出去进货了,店里清闲。再说……”他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临泱姑娘是我的恩人,帮点小忙算什么。”
这话谢临泱爱听。她放下剑,拍了拍石桌:“坐。”
孟瑶拘谨地坐下,半个屁股搭在石凳边,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学生。谢临泱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袖口。
“对了,”谢临泱舀了勺绿豆汤递到他嘴边,“你昨天问我的那个吐纳法,记住了?”
孟瑶用力点头:“记住了!临泱姑娘教的口诀,我念了二十遍,一字没忘!”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抄着修炼的基础心法,“就是……这里‘气沉丹田’,我总找不准丹田在哪,是不是我太笨了?”
他说这话时,头微微低着,声音带着点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谢临泱心里软了软,放下碗,拉起他的手按在小腹上:“这里,吸气时想着灵力往这儿聚,慢慢来,不着急。”
她的指尖温温的,带着草药的清香。孟瑶的耳朵尖悄悄红了,却没抽回手,只是专注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喉结轻轻动了动:“是、是这儿吗?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蹙,装出努力运气的样子,实则将谢临泱给力修炼功法烂熟于心,比他偷偷练过的那些残篇功法强太多了。
“对了,”谢临泱突然想起什么,“你既然想学修炼,怎么不去仙门世家拜师?以你的记性,肯定能被选上。”
她话音未落,就看见孟瑶手指猛地一颤,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微弱灵气瞬间溃散。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却最终没能成功扬起惯常的弧度。
他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起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刻骨的屈辱,有冰冷的恨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深深压抑的痛苦。他紧紧抿住了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谢临泱清晰地看到,他清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虽然很快被他强行抑制住,但那瞬间的失态,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真实存在。
院中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孟瑶才仿佛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让谢姑娘见笑了。我……出身实在不堪,仙门世家……门槛太高,不是我能奢望的。”
他依旧垂着眼,没有看谢临泱,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不堪的过往。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寒冷的冬夜,金麟台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为那位真正的金家少主庆祝生辰,而他自己,怀揣着母亲临终前的殷切期盼,鼓足勇气上前认亲,换来的却是轻蔑的审视、冰冷的否认,以及……被人像驱赶野狗一样,从高高的台阶上一脚踹下。碎石子硌破了手心,冰冷的寒意浸透了骨髓,远比身体的疼痛更甚的,是那彻骨的羞辱和希望彻底碎裂的绝望。
这些肮脏的、令人作呕的过去,他绝不能让眼前这个如同明月清风般的女子知道。他不能让她眼中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或者……鄙夷。他需要的是她的同情和帮助,而不是让她看清他来自怎样污浊的泥沼。
谢临泱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死死攥紧、骨节发白的手,心中了然。她虽然涉世未深,,但也并非毫无眼色。孟瑶这剧烈的反应,显然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那绝不仅仅是一句“出身不堪”可以概括的。
“抱歉,”她轻声道,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我不该问这个。”
孟瑶猛地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道歉,随即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顺又带着点脆弱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不不,是孟瑶失态了。姑娘也是关心我。”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以往的轻柔,“能得姑娘指点,已是孟瑶几世修来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求。”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修炼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
谢临泱看着他努力维持平静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更加确定这个年轻人必定经历过许多苦难。她不再提及此事,转而继续指点他修炼上的细节。
而她这份不加掩饰的善良和轻易付出的信任,正是孟瑶此刻最需要,也最善于利用的。
谢临泱却没察觉。她只觉得孟瑶可怜又懂事,看着他抄满口诀的纸,心里越发觉得这是块璞玉,得好好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