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最后一幕是她在水中,随着身体下沉,光色逐渐褪去,直到声音、亮光、记忆中人的面容,一切都奥渺地剥离,连伤口的痛触都淡到似有若无。在那之前,她中了毒,昏昏沉沉与人交战,不知何时,感觉甲板正在倾斜。一抬眼,看到水正从船身冒出!
偌大的船身,觥筹交错的宴会,仿佛一眨眼间,人群整个消失了。只有她一个人剩在船上,等待水势蔓延。
苏折风从榻上坐起,发觉自己肢体无碍,运息动气,内循自观,被毒散的内力也回复如常。她真的没死成?现在在哪?被谁救了?
苏折风推开通向外间的门,正当时,一阵不知打哪来的穿堂风倏然惊过,叫她面前的白帘狂舞,贴着眼睛而来,把视线挡满。她重新撩开时,眼前多了个白衣女子,正坐在桌边饮酒。她脸上遮一层纱,唯露出的一双眼睛,气息内敛,深浅不知。
苏折风心念电转,反射性想抓剑身却寻不得——她才意识到,自打醒转,她向来不离身的剑不见了。
女人笑意吟吟,并不通名,只招呼她过来共饮。她倚桌斜坐,提来一只绿松石打的鹤首高足觥,提壶让酒液打口上的喙倾入。苏折风满腹疑问,女人道:“喝完这杯,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说完自己也倒了一杯,饮尽。苏折风端详情势,提觥入口,才发现里面带着冰渣,让果子香味更沁人心脾。冰粒大小适中,咽到喉咙时刚好化开,不热一分。
可能是因为饥肠辘辘,可能是酒本来醉人,也可能是真的加了迷毒,苏折风一杯下去,略有些回热。那把铜壶摆在她面前,她眼神缥缈地瞥过,发觉自己的脸庞镜鉴其上。
——乌发乱垂,绯云点颊。眉峰厉扬,眼角略钝,瞳仁极深。这是她自己,真的在冉水急流中活下来了。
白衣女人见她喝酒,十分高兴,娓娓道来因果。她本是这冉水上渔娘,在飞鹭宴看热闹,见苏折风出手不凡又落了水,于是摇船跟着她,打算捞点值钱的物什,或者将尸体向亲属卖个好价钱。没想到在找到的时候,她竟还有气。女人叹:“虽然亏本,那我不能再把你扔回去吧?”
苏折风恼:“拿这样的话搪塞我?不是说喝了酒就告诉我吗?”
女人笑道:“我说了告诉你,又没说告诉你真话!不过,我救你的命不假。”
“我知。”苏折风回。
“我的确有一事需要你帮忙,你武功高,我想请你帮我抓一条大鱼。”
大鱼?苏折风想,需要找她搭手,不会是东海上的鲨鲸那么大的鱼吧?不过她捡回一条命,心情轻松得很,只是记挂身前之许多恩仇未了:“若真是你救我的命,别说鱼了,你就算让我把皇帝养的老虎抓来,我也要听凭吩咐。何时?”渔娘讲:“那玩意太臭,从来并不漱口,我才不要。”
苏折风:“那还是鱼好些,一直在水里泡着,也算天天洗澡了。”
好在渔娘叫她干活之前,给了顿饭。
二人至甲板。原来船真的漂在东海之上,水面平静,小船只是缓行。渔娘走到船边,也并不停下,径直走入水中,却并不沉落。苏折风的眼睛才适应黑暗,发觉她脚下竟然有一道海冰。
这个季节哪里来的冰?
苏折风用脚尖小心地探了探冰层厚度,也跟着她走上去。甫一踏上,她才看清不是海面结冰,是在前面开路的女子用内力把海面凝结成冰,一步一封,婉转向前。苏折风自海冰砖上踏过,几息之间身后的冰桥就发出碎裂的脆响。
不知走了多远,渔娘停下,讲就是这里。苏折风问她要绳索和钓竿,女子说:“必须入水才能抓的到。”
苏折风道:“我不会水。”
事实是她怕水。
天下人认为她死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怕水远近闻名。白道江湖风雨飘摇十年,时移世易,唯一不变的是苏女侠容易变成落汤鸡。
女子:“你们习武之人真气流转,足以水底潜行几百息。”
苏折风被这位前辈的不着调震惊了。光华内敛真气不显,千里冰封毫不费力——这样的实力就算是她也没见过几次,不知道她是怎么讲出“你们习武之人”这种话的。她究竟是谁?
苏折风心里浮现几个人选。南有潇湘笛、衡阳雁,北有双刀兰都,西有月堂宁隽,东有散仙文飘,都是功成名就后隐没于山水间,不参与排号的高手。
——不对,这里面有几人,在七年前,洛水合围白枫一战之时据说受了重伤,甚至可能已经过世。
所以,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