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认得我了?”
“认得呀。”
周元澈眉峰微皱,有些吃惊,“哦,你还记得我?”
这很难忘记吧?那天他那么耍她,给了她希望,又将她狠狠推开。
不要脸的死太监,有本事别落在她手里!
陈雪游福了福身子,恭恭敬敬道:“那日,我们在郑府见过的,大人如此英伟,丰神如玉,小人岂会忘记?”
周元澈呵呵笑道:“原来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你我样貌大改,认不出也没什么奇怪。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小姐,您不记得周安了吗?”
“周安?”
“他是您的马奴。”
陈雪游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果然一张稚嫩倔强的脸浮上脑海,这个叫周安的人,的确是段青萍,不对,是段玉鸿家的马奴。
事情还要从六年前说起,那时段家二小姐段玉鸿才十岁,不过她长姐早逝,底下有一堆弟弟妹妹,是以年纪尚小,便很有“长姐如母”的风范,对弟弟妹妹们管教十分严苛,对自己要求亦是极严。
她母亲倒不如她行事稳重,反倒累及女儿照顾,其仔细贴心,可谓无微不至,深得父母之心。
这一日,韶光淡荡,淑景融合,时值暮春,桃红谢尽,入目是满山青黛。
段夫人一行,香车绣毂,正是要去山上法恩寺上香,段玉鸿恐她途中寂寞,也上了马车,在车上陪母亲解闷。
因家中马奴偷懒,未曾照料好马匹,半道上,那马累得慌,又要挨车夫鞭打,一时发狂,竟险些把车上人颠出来。
惊魂甫定,车夫将马车停在一条山道上。
段玉鸿立刻下车检查马匹情况,“这马是不是饿了?不如让它在这里稍作歇息,补充点草料吧。”
“是。”
车夫叫马奴下车割草料喂马,自己坐在车上喘口气。
段玉鸿打开包袱,掰了半块菊花饼,伺候母亲吃了,四下里静悄悄,山林中连鸟鸣都听不见一声,她素来心细如发,总觉得这次出行,和前几次很不同。
“林叔,这条路好像不是我们之前走的那条?”
车夫笑道:“小姐真聪明,这是条近路,能快点上山。”
正说着,忽见山坡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连滚带爬跑下来,看到马车上的人,愣了一下,很快便急忙跳上马车,“快走,这山上有土匪!”
段玉鸿当机立断,叫马奴上车,让车夫沿原路赶回。
“多谢你小兄弟。”车上,段玉鸿对那少年道谢。
那少年不理她,径自钻进马车,身上一股又酸又臭的味道,把里面的夫人和丫鬟都吓得不住往后退。
“啊!”
“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少年冷冷道:“以防万一,我劝你们,最好还是乔装改扮一下。”
段玉鸿深觉有理,当即从包袱里找出胭脂水粉,用簪子挑了一些胭脂,点在母亲脸上,又撕下缎裙,给她蒙上脸。
少年不解道:“你这是?”
段玉鸿微微一笑,解释道:“麻风病。”
马车往山下跑去,在山腰处盘桓时,突然半道杀出一条绊马索,马急行被阻,马车上的人全都摔了出来。
“啊!”
“小姐,夫人!”
“……”
“他娘的,差点就错过这块好肉了!”
“有什么要紧,下边还埋伏着咱们的人呢。”
“你说王十八,咱们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说话的两个头领笑嘻嘻逼近马车,想看看这次的货色如何,及至拎起那几个女人,揭开面纱时,都吓了一大跳。
“他娘的,怎么全是麻子!”
车夫道:“几位大王饶命,此是我家夫人小姐,患有麻风病,本待送往山上养病,不想听见说前面有大王出巡,我们只好折返,换另一条路走。小人这里还有点银子,请二位大王笑纳。”
高个子的头领怒道:“他娘的,全都是麻风病,算了,还是放他们下去,让王十八尝尝麻风病人的厉害!”
矮个子壮汉嬉笑道:“王头领又不蠢,得了,放他们走吧,你看这老弱病残,咱抓回去也干不了什么事,就怕还染病。”
高个子头领舔了舔唇,“不让老子干个小娘子,杀个人解解馋总行吧。”说着,那汉子将手中大刀往胳膊上擦了擦,劈手揪住段玉鸿胸口,“过来吧,小娘子,让老子把你的小心脏挖出来尝尝!”
“啊!不要!”
段小姐吓得花容失色,浑身乱颤,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时,那少年上前一步,急道:“大王不可,这病人血里带毒,您要是一刀砍下来,她的血势必溅到您身上,您大有可能染上这病,为出气冒这个险,实在不值。”
“他娘的!用得着你提醒,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高个子立马扔下段玉鸿,提起那衣衫褴褛的少年,一巴掌扇了过去,扇得他耳朵嗡嗡响,好一阵都听不见声音。
矮个壮汉忙劝道:“罢了,兄弟,咱们再等下家,总有好娘们,到时候还怕治不了你这溜骨髓的毛病?”
两人对视一眼,提到女人时都流露出淫邪的神情。
“得,老子今天大发善心,放了他们!”
两位头领吩咐下去,让下面的人放过这几个麻风病人,随后便带着小喽啰们进了林子。
段玉鸿一张小脸吓得惨白,跌坐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少年擦了擦手,拽起她的胳膊,“小姐,再不走,要天黑了。”
马车坏了,几人只好赶着马慢行,段玉鸿怕母亲受累,让她骑上马,缓缓下山,后来果然沿路无事,平安下了山。
那少年乞丐随同他们进城,在官道上决定分道扬镳,告辞离去。
段玉鸿挽留道:“小兄弟别走,此次脱险,全靠你仗义相助,跟我回段府,我必叫爹爹赏你百金。”
不想,这话却激怒了那少年,“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钱?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下贱的人,只要给钱就什么都能做?我们就像狗一样,为了贵人的几块铜板,甚至连狗屎都能吃!你觉得我们愚昧无知,不配谈情谈义,殊不知,像你们这样的达官显贵,不也是个个自私自利,为了钱财权力,不择手段!”
段玉鸿被他如此讥讽,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你这人,我一番好意,真是不识好歹,不要就算了,哼!”
少年倏然一笑,“谁说我不要了,这是我应得的。”
“你!”
“段小姐,你们段家,不会这么忘恩负义,欺负一个小乞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