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一刀?没听过。”
黄髯汉子一掌劈开他面前的桌子,又愤而抽出宝刀,一刀砍向周安。
那少年不动如山,鬓边一绺发丝轻飘飘垂落。
“好功夫。”
“你小子也不赖。”贾一刀目中露出钦佩之色。
“这是定金二百五十两,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另一半。”周安数数银票,扔给那汉子。
“你小子还没说,叫老子杀谁呢!”
“吏部文选司郎中郑鹤秋,这是他的府邸。”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袋,里面有郑府的地址和郑鹤秋的画像。
他花了一年时间跟踪郑鹤秋,对他的了解其实也很有限。
尽管如此,贾一刀还是跟他打包票,一定完成任务,毕竟他可是要价最高的杀手,是业界传奇。
三日后,两人约好在这间破旧的小茶馆碰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贾一刀将那血淋淋的人头用布口袋封好,交给周安。
“喏,验验货!”
周安打开口袋,抓起头发将那颗人头提了起来,他两眼泛红,怔怔看着郑鹤秋那张脸,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少年喃喃道,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我终于报仇了!”
贾一刀这时拿着刀把敲敲周安的头,“喂,小子,赶紧的,把尾款给我结了。”
周安把人头塞回去,擦干净手上的血水,便把剩下的银票都给了他。
贾一刀收下银票走后,周安抱着人头来到郊外的一座孤坟前,墓碑上刻着他母亲周氏的名字,他要将仇人郑鹤秋的人头埋在她墓前,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阿娘,我给您报仇了,您安息吧。”
少年埋下人头后,在母亲坟前哭了许久,后来他突然想到,大仇已报,他又该何去何从?天地浩大,而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接连几日,周安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饿了就去要饭,困了和叫花子们睡在冷铺。
有人见他可怜,给他介绍了打更的活,夜里出去巡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少年清朗洪亮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着,直至数名随从伴着一顶朱红小轿穿街而过,最前面走的两个长随提着书有“郑府”字样的薄纸灯笼徐徐而行,周安猜测这是一位姓郑的官员出行。
京中姓郑的官员不少,但看他们走的方向是去青田街,然而,住在青田街又姓郑的官员便只有郑鹤秋。
周安愣住,抱着打更的梆子痴痴杵在原地。
他跟上轿子,一路追到郑府,轿子停下,里面走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郑鹤秋。
“这不可能,怎么会有两个郑鹤秋?那死的那个是……”
少年脑子里一阵嗡鸣。
第二天,周安来到母亲坟前,徒手将墓前埋着的人头挖出,现在正入初夏,天气热,在土里埋了数日的人头已生蛆虫,尸虫在口鼻、眼睛里四处乱钻,唯独脸上皮肤完好无损。
他仔细检查过一遍,才发现,这人脸上贴着一层人皮面具。
他被骗了!
周安瘫坐在地,人头从怀里滚落,烈日照得他浑身发抖。
少年抱着膝盖痛哭流涕。
他怎么会这么蠢,怎么会这么蠢!
他应该去郑府看看郑家有没有办丧事,那时便知真伪,可贾一刀根本就不怕他提这个要求,横竖他有办法骗到少年身上的钱。
一个人被骗,并不都是被骗者不够聪明,而是骗子太奸诈,他骗人无数,他铁了心要骗你,你如何能防?
五月端午,菖蒲切玉,角黍堆金,这一日,段府十分热闹,段玉鸿给弟弟妹妹手腕都系上五彩绳,每人一个自己绣的香囊。
江边有赛龙舟,老管家、丫鬟、婆子、小厮,陪同着几位小姐少爷出门,因在望江楼订过包厢的,段府的人便直接进了包厢,临窗而立观看龙舟赛。
半个时辰后,有一只船拔得头筹,窗边人头攒动,皆是欢呼之声。
段玉鸿倚在窗边,撑着脑袋四处乱看,忽然看到楼下有个衣衫褴褛乞讨的少年,他瘸着一条腿,拿着个破碗跟路人要钱。她不禁想起周安,那人前不久也是个小乞儿呢,如今怕是置好宅子学做生意了吧,他这般聪明,做生意的本事想必也不赖。
后来段玉鸿下楼来,又看见了那小乞丐,他似乎是累了,半躺在街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她解下荷包,将钱袋里的碎银子都丢到那只破碗里。
“这钱你拿着,去开个豆腐铺也好,烧饼摊也罢,别再乞讨了。”
少年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段玉鸿,他吐出嘴里叼着的狗尾草,笑道:“段小姐,你家还要仆人吗?”
段玉鸿一愣,“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