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并不知道自家姑娘的心事。
郑霜华对这个同胞弟弟其实还不如跟其他兄弟姐妹亲,没办法,谁叫这个弟弟被太太宠得无法无天,如今在学里也只是胡闹,先生也不大管他。只因太太早嘱咐过,池哥儿生得体弱多病,不可过于苛责他。
她母亲倒很想管管她这个顽劣不堪的弟弟,可郑砚池不是跟着她和母亲一起长大的,才牙牙学语的时候就被抱走,故而后来跟这里也就不亲了。
柳姨娘近来老想着:池哥儿是一年比一年大了,再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心里焦急,天天和三姑娘抱怨,担心太太会害死她四弟。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太太对她亲生骨肉白哥儿管教严苛,对池哥儿却如此放纵,分明就是想害我的池哥儿。”
郑霜华固然听倦了这些唠叨,可她素来乖巧听话,只好安慰姨娘,“太太虽纵着四弟,但也是一片怜子之心,姨娘还是放宽心,老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身子也受不住。”
柳琴心皱眉叹气:“霜儿,你还小,不知人心复杂多变,常言道: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郑霜华每次听到这番论调就很不自在,但只是敷衍塞责,也不敢多说,不然又要惹母亲生气,怪她没有孝悌之心,每日闷头在房内读书,那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是你亲弟弟,你不为他想,谁为他想?”
说得三姑娘脸上红红的,只是羞愧懊恼,抬不起头,现在她学乖啦,劝慰也只点到即止,姨娘偏听不进去,她可再没法子了。
郑三姑娘正胡思乱想着以前的事,却听外头老大的响声,好像是窗屉子倒下来了。
众人皆抬头,循声看去。
陈雪游本来在边上偷懒眯眼睛打盹,这时也吓得一个激灵,推了瑞云一把。
“你推我做什么?”
“瑞云姐姐,外头是不是有鬼啊?我害怕。”
瑞云白眼翻上天,“哪里就怕成这样?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我去看看。”
她刚出去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吵嚷声。
“四爷可别空口白牙地冤枉人!谁弄坏你的球来着,我拿到的时候就破了一块。”
“谁允许你在主子面前自称我的,要叫奴婢,真没规矩,这就是妾室教的丫头吗?”
里面的人也听不分明,只听着火药味十足,郑霜华起身张望,惊讶道:“好像是四弟的声音。”
柳姨娘眼睛倏地明亮,扒着床栏要下来,“是池儿来看娘了,我要去见他!”
“姨娘!”郑霜华拦都拦不住,她这娘心里头,就只有她那个四弟。
柳姨娘踉踉跄跄走到门口,扒着门边,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池儿!你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郑砚池正跟瑞云吵得不可开交,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见他生母唤他,心里不由生起几分厌恶。
“不坐了,姨娘教的好奴才,弄坏了小爷的蹴鞠不肯赔,真是好小家子气呢!”
瑞云性子急,睁圆了眼睛反驳道:“四爷虽是主子也不能这般不讲理呀,那球明明不是我…奴婢弄坏的,奴婢还好心帮您捡球呢。”
柳姨娘忙劝道:“罢罢罢,那蹴鞠既坏了,追责也于事无补,不如姨娘做个和事佬,替这丫头赔一个新的给池哥儿好不好?”
郑砚池偏不喜这折中的法子,冷冷道:“呵,幸亏不是姨娘当家,不然这郑家可不得翻了天?”
姨娘只得堆笑,百般哄劝。
郑霜华也好言相劝:“四弟,父亲常教我们要宽以待人,就不要追究瑞云了。”
陈雪游凑过来看热闹,“瑞云姐姐,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吧?”
瑞云望着她,气怔怔红了眼圈,委屈地掉下泪来。
“我真是一片好心呢,你还拿这话来噎我!”
陈雪游撇撇嘴,不说话了。
郑砚池不依不饶,“不成,那蹴鞠我不要了,这丫头小爷必须得好好教训教训她!”
众人皆是一怔。
柳姨娘肃了脸,沉声道:“她是娘的丫头,要教训也该是娘来教训,你不可乱来。”
“住口!你不过是我父亲的妾室,那话怎么说来着?”郑砚池看向身边的小厮来喜,“梅香拜把子……”
来喜接道:“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
“对,嬷嬷说了,妾和奴才没什么分别,那孙姨娘不过仗着父亲宠爱就嚣张成这样,小爷要是哪天继承家业,我一定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妾室通通发卖!”
柳琴心脸色倏地铁青,一巴掌呼过去,“住口!我是你亲生母亲,你怎能这般不孝?你小小年纪,就这样目无尊长,以后长大还得了!”
郑砚池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恶狠狠瞪着柳姨娘,“我母亲是我父亲的正妻,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再敢阻挠,我连你也教训!”说着便叫来喜、来意,把瑞云按在地上跪下。
柳姨娘心如刀割,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得嘴角都是血沫。
郑霜华慌了神,挽住姨娘胳膊,呜呜哭道:“姨娘,您当心身子啊,四弟,就别管他了!”
新来的嬷嬷这时从台阶上下来,忙来搀柳姨娘,三个人进了屋子。
陈雪游愣怔半天。
这是不管了?
郑砚池冷冷道:“给我扇她五十个耳刮子,扇到她听话为止。”
“看什么看?滚!”
陈雪游麻溜地滚了,“你们慢慢打,不着急,我去外面逛一圈再回来。”
她一出院子,就直往绮霞轩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