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相府前厅。
一名小厮正靠在姜颐海耳边传话,他一边听,一边捏紧手中茶杯,力道似乎能将其捏碎。
坐在一旁的太子挑了挑眉,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
一旁的内侍尖着嗓音提醒道:“相爷,这吉时可是钦天监算好的,若是误了时辰,冲撞了皇家气运,这责任……”
姜颐海擦了擦额上的汗,硬着头皮道:“实在抱歉,太子殿下,小女今日身体有恙,还是改日……”
“身体有恙?”太子眼中寒芒一闪,似笑非笑道:“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
姜颐海眉头紧皱,正琢磨着如何解释,太子却已起身,淡淡道:“不如我和相爷一同去探望一番,也好安心。”
姜颐海心中大惊,面上却还是赔着笑道:“这怎么敢劳驾太子殿下呢?”
“无妨。”
太子打断他话头,微微一笑:“阿璃是我的未婚妻,不必拘泥于礼数。”
说完不等他反应,径直转身,带着人朝内院走去。
身后,姜颐海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早已心急如焚,他低声对一旁的小厮嘱咐了几句,便立刻跟了上去。
……
“这门口,怎么漏了那么多水?”
隔着一扇门板,姜璃听见一道漫不经心,却隐含威压的声线。
话音落下,她浑身便止不住地打颤,只凭这个声音,她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刻骨的恐惧如潮水般滚过脊背,她紧咬着牙关,忍耐着不出声,只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阵窸窣声,门外应付的侍女们像是慌乱着下跪,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殿下问你们话呢,哑巴了?”
一道清淡嗓音适时开口,言辞清晰解释了宁钰沐浴一事,似乎是宁钰身边的侍从。
提到门口漏水,只含糊表示有人似乎撞倒了木桶。
太子的语调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哦?是哪个奴才如此冒失?竟连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空气顿时陷入死寂,姜璃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能想象出父亲铁青的脸色。
可她还没听见父亲震怒的声音,却有人先一步揽下了罪责。
“奴婢该死,是奴婢办事不力,任凭相爷责罚!”
那人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竟是采蝶!
姜颐海似乎冷笑一声,随后毫不犹豫道:“来人,拖下去,杖责五十!”
话音落下,她心中狠狠一颤,这是要打出人命的程度。
重活一世,她确实不甘死去,却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旁人为她送命?
姜璃猛地掀开衣袍,从木桶中坐起,却被一只手牢牢按住,像是提前看穿了她的意图。
她抬起头,对上宁钰幽深难辨的眸光。
“做什么?”他皱眉,双唇无声询问。
“救人。”她一字一顿咬牙。
“呵……”
宁钰哑然一笑,眼前的女子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想着救人。
见他沉默不语,姜璃以为他怕被自己连累,便匆匆抓着他衣袖向下一扯,迫使他俯下身子。
她仰起脖子,双唇靠近他耳畔低语:“你放心,此事与你无关。”
他浑身一僵,感受到热意喷薄在耳边,泛起细密的痒意。
宁钰眼睫微颤,紧攥着的指节隐约发白,想都不想就将她推开。
她一脸愕然坐回水中,还没看清他的表情,眼前一黑,又被衣袍罩了回去。
“躺好。”他低声道。
下一瞬,她听见门被拉开的“吱呀”声响,有光线透进来,将他的影子在她身上拉长。
她几乎能想象出众人投来的目光,而他挡在门前,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相爷且慢。”
他声音不高,却令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宁钰见过相爷、太子殿下。”
他态度恭敬,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的平稳。
“方才宁某在里间沐浴,似乎听到……相爷要处罚这名婢女?”
“不错,这个奴才办事不利索,我正要处置。”
姜颐海生硬地开口,态度却比方才缓和了一些。
“相爷误会了,此事恐怕得怪我……”
宁钰声音从容,却含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是我沐浴时没看清路,跌了一跤,这才泼了许多水出来。”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婢女想必是不敢指认我,这才认下了,还请相爷手下留情。”
门外一阵沉默,谁都没有立即说话。
姜璃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她几乎能猜到父亲此刻的愠怒与不解。
原本罚了采蝶,宁钰在里头装作不知,此事就算揭过了……
可他此举,却无异于将自己拖入这趟浑水,父亲对他定然十分失望。
她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宁钰不仅替她掩护,还为了保下采蝶,不惜将自己拖入这趟浑水。
她原本还担心他会供出自己,可他却……
她垂下眸,没有继续想下去。
“罢了……杖责二十吧,没伺候好贵客,也该罚。”
姜颐海语气仍有些不悦,但也只好妥协。
黑暗中,姜璃终于松了口气,虽说还是杖责,但二十下好歹能留住性命。
以父亲的性子,这已经算是轻罚了。
可她悬着的心还没落下,便听见太子玩味地问:“昨夜……宁公子宿在府内?”
她心中一紧,太子果然对他起了疑心。
“正是,昨夜宁某陪同相爷批阅奏章,时辰略晚,便留宿了一夜。”
宁钰的解释依旧从容不迫,却略去了宿醉一事。
“素闻宁公子端方守礼,怎会如此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