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小姐,刚才放这儿的药煲和药碗呢?”
她淡淡解释:“被那名楚大夫收走了。”
“是吗?奴婢看他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带着,好像怕人碰坏了似的。”一旁的采蝶挠了挠头,有几分疑惑。
“那不是正好,省得你们去替他收拾了。”
姜璃浅笑着转移了话题,却心知,这名楚大夫是怕有人接触她用过的药碗。
此人心思倒是极为谨慎……
她思索不过一瞬,又被身上的那股痛意拉扯,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次抬头时,她勉强笑道:“好了,这几日父亲让我在府中休养,我也有些困了,一会儿莫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两人点点头,并未怀疑:“是。”
又收拾好剩余的碟子,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为她关上了门。
待两人走后,姜璃趴在桌前缓了一会儿,才步伐有些不稳地起身,忍受着不适,一步步回到了榻上。
这是近些日子来,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毒纹。
……比起昨日又淡了几分,可她知道这不是好转,而是像先前那名大夫所说,它会自己消失。
她不由得生出一股后怕。
倘若她没有这么凑巧,遇到会解毒的人,是不是中毒后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她不由得又回想起母亲,太多的疑问在她心中盘桓着,可她浑身难受,只能慢慢地闭上了眼。
意识模糊间,忽然有一连串极为大胆的念头冒出……也是她隐隐察觉,却一直没有抓住的漏洞。
如果有人给母亲下毒,母亲手上怎会有多余的毒药剩下来?
如果她中毒了,为何她不寻找解药,却要割腕自尽?
会不会当年……母亲根本就没有中毒?
后面的疑问,她没有力气继续想了,因为她彻底陷入了混沌的梦境中。
梦里的她,还是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小女孩,正抱着一本老旧的书,半靠在她最喜欢的那张小榻上。
透过雕花的木窗,远处的天空蔚蓝而又晴朗,一缕恬淡的日光落在她的书本上,照亮那一行她看不懂的话。
“因其刚柔……纵……横……”
她皱着眉,咬文嚼字。
母亲坐在一旁,正为她缝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针脚细密而整齐,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抿唇一笑。
“又从你爹的书房里拿书回来看了?”
“是呀!娘,这一行字我看不懂,您教教我嘛。”她乖巧地把书递过去,一脸的求知好学。
母亲只摸了摸她的头,接过书本看了一眼,便温声说道:“因其刚柔之势,为作纵横之术。”
说完,她又忍不住补充道:“阿璃,你这些书自己私下读读就好,可莫要让你爹知道了,不然他……”
后半段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璃无比自然地接上了。
她噘着嘴,模仿着她爹严肃的语气:“不然他又要说——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掺和男子们的事,要读些你们该读的,什么女诫女训、三从四德……”
似乎是被她摇头晃脑的样子逗笑了,母亲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你呀。”
于是姜璃又笑盈盈地靠回了榻上,继续啃那本她读不太懂的书。
年纪尚幼的她,还没想过读懂这些句子背后的含义,只是倔强地想证明,男子读的书,她一样可以读。
因而,在她百无聊赖地翻着下一页的时候,并没有察觉母亲略显忧虑的神色。
“璃儿,你如今看的书也不少了,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可好?”
“娘要考我么?”她放下书,有些兴冲冲地坐起身子。
母亲淡淡一笑:“也不是要考你,是娘自己心中有惑,想听听你的答案。”
姜璃眨了眨眼,有几分迷茫:“娘亲可先说给璃儿听听。”
母亲凝重地望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问:
“如果有一天,璃儿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事,又是唯一知晓真相的人……璃儿会选择揭穿,还是视而不见?”
姜璃愣了愣,这个问题对一个小丫头来说,未免太过深奥。
可母亲注视着她的目光,却好像真的想知道她的回答。
她歪着头,略有些苦恼地想了想,转而反问道:“那娘亲会选什么呢?”
闻言,母亲似乎微微一怔。
没等母亲回答,她又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娘亲怎么选,璃儿就怎么选,反正璃儿和娘亲是一边的。”
不知为何,在她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母亲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
母亲抱得很紧,甚至揽着她的手还在隐隐颤抖。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姜璃却能隐约察觉到,母亲似乎很难过。
于是她学着母亲平时哄自己的样子,伸手回抱住母亲,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母亲的背。
“娘,璃儿最爱干净了,见不得脏东西。只要我们努力打扫,就算再脏的地方,也会重新变干净的……对吗?”
窗外有风掠过,卷动她搁在一旁的书页,仿佛蝴蝶振翅,发出细微的声响。
母亲却一直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地抱了她很久,直到日暮西斜。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样的黄昏……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