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客远来,蓬荜生辉……”一具身着文官服饰的白骨举起玉杯,朝向她们的方向,发出文绉绉的祝词。
谢宁面色沉静,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殿内白骨数量不下三百,且从它们能言语、举止协调来看,绝非低等傀儡,贸然动手,一旦引发围攻,后果不堪设想。她轻轻捏了捏喻桐的手心。
喻桐跟着谢宁在那铺着明黄锦缎的位置坐下。座位冰冷坚硬,毫无温度。
她们刚落座,那具引路的宦官白骨便步履从容地走上前,臂骨托着一个精致的玉盘,上面放着两只金樽,杯中液体色泽嫣红,如同陈年葡萄酿。
“请二位贵客满饮此杯,共襄盛举。”宦官白骨的声音尖细而清晰。
谢宁端起酒杯,指尖感受到一丝冰凉的湿意,于是轻轻抿了一口。
酒过一巡,气氛活络起来。乐声变换,节奏轻快了些许。那宦官白骨再次上前,这次托着的盘子里却不是酒,而是几件小巧玲珑的东西——一套九连环,一只鲁班锁,还有一个编织精巧、结构复杂的同心结。
“盛宴无趣,请贵客游戏一番,以助酒兴。”宦官白骨将那玉盘呈到喻桐面前,空洞的眼窝直直地“盯”着她。
喻桐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不太会这个。”喻桐试图推拒,声音有些干涩。
她话音一落,大殿内的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白骨的动作再次停顿,数百个骷髅头齐刷刷地转向喻桐,空洞的眼窝里仿佛凝聚着无形的压力。先前那点虚假的热闹瞬间荡然无存,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死寂笼罩下来。空气中仿佛有无声的威胁在蔓延——弄不好,就弄死你。
那宦官白骨托着玉盘,臂骨纹丝不动,执拗地停在喻桐面前。
喻桐只得硬着头皮,伸手拿起了那个结构最复杂的同心结。她试着拉扯几个线头,那结却纹丝不动,反而似乎更紧了些,看得她完全找不到头绪。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死寂愈发沉重。一些白骨开始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像是有些不耐。那宦官白骨虽然依旧保持着呈递的姿势,但颌骨微微开合,发出极低的、意义不明的咔哒声。
喻桐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有些发白。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手上,带着越来越明显的恶意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她越是慌乱,那结、那环、那锁就越是跟她作对。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感觉下一秒这些彬彬有礼的白骨就要扑上来将她撕碎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颤抖的手背。
是谢宁。
“静心。”谢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清泉流过焦躁的心田。她就着从背后半拥住喻桐的姿势,修长的手指绕过喻桐的手,一起握住了那个纠缠不清的同心结。
“此结看似繁复,实则有其核心。”谢宁的气息拂在喻桐耳畔,带着令人安心的冷香。她的指尖灵巧地穿梭在线绳之间,不急不躁,每一次拨动都精准地找到关键节点。“勿要被表象迷惑,寻其根源,一击即破。”
随着谢宁的动作,那死紧的同心结竟然真的开始松动,几条关键的线绳被抽离,整个结构豁然开朗!
就在谢宁握着喻桐的手,灵巧地将那纠缠不清的同心结一步步解开的瞬间,大殿内凝固死寂的气氛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
“妙啊——!”一具武将打扮的白骨猛地拍案,洪亮的空灵声响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执手相解,心有灵犀!”
他这一嗓子,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波澜。
一宫装女骨尽管无面,却依旧以袖掩面,发出婉转带笑的声音:“瞧瞧,多么登对!这般默契,便是陛下与娘娘当年,也不过如此了~”
“咔咔咔……佳偶天成!”旁边文官白骨颌骨开合,文绉绉地附和。
“饮胜!当为此缘,满饮此杯!”另一具白骨高举金樽,做出豪饮姿态。
各种骨骼摩擦声、空灵的赞叹声、带着暧昧笑意的话语此起彼伏,汇成一片针对谢宁与喻桐两人的、热烈而诡异的浪潮。
仿佛这死寂了五百年的宫殿,终于因这点活人之间的亲密互动而重新找到了乐趣。
谢宁解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喻桐身体的僵硬,以及四面八方的注视。
她眉头微蹙,心下不悦,却碍于形势,不能发作。
喻桐更是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方才的焦急被巨大的窘迫取代。她想从师姐怀里退开一点,却又贪恋那片刻的温暖与安全,更怕一动就引来更多调笑,只能鸵鸟似的把脸往谢宁肩颈处埋得更深,小声嗫嚅:“它、它们胡说什么呀……”
她这害羞躲藏的姿态,似乎更取悦了这些亡灵。
“呦~小娘子害羞了!”
“郎君还不快安抚一番?”
“咔咔咔,良辰美景,莫负佳期啊!”
起哄声更响了,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口哨。
谢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陌生的躁意。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几乎是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迅速将九连环和鲁班锁一一解开,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的锋芒。
“哗啦——”鲁班锁散开的声响暂时压过了周围的喧闹。
谢宁将散开的木块放回玉盘,抬眼看向那宦官白骨,声音清冷如常:“可还满意?”
宦官白骨躬身行礼,颌骨开合:“贵客妙手,自是满意。”它端起玉盘,终于退了下去。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平息,白骨们似乎心满意足,重新投入到它们那永恒的、虚假的盛宴之中,乐声也再次变得悠扬。
危机解除,但那被当众调侃的暧昧氛围却并未立刻消散。
喻桐直到宦官白骨退开,才敢稍稍抬起头,脸颊依旧滚烫,不敢去看谢宁的表情,只小声嘟囔:“……这些骨头,怎么这么、这么不正经……”
谢宁没有立刻回应,她坐直了身体,与喻桐拉开了一点距离,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喻桐手背的温度,她端起面前那杯未曾饮用的酒,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无稽之谈,不必理会。”她终是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比往常更低沉了些许。
喻桐偷偷瞄了一眼师姐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敏锐地捕捉到那微微泛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