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雨有些为难,不说旁的,涉及左殊礼的隐秘,唤雨都极其小心谨慎,哪怕对方是姜央也不敢擅自做主。
眼见着唤雨要开口推拒,他似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转,变得轻松几许,还带了分自认满意的喜意,道:“公主既然好奇,奴才不好拒绝,请公主随奴来。”
姜央不明他为何突然转变态度,然而目的达到,自是高兴地跟了上去。
唤雨领着她光明正大自正门而进,可并未往园子中央走,顺着园边一条小径,二人入了片林子。
姜央还在往园中猛兽吠叫的方向望,唤雨已带着她来到林中一座小屋前。他躬身垂首,笑嘻嘻道:“公主,请吧。”
屋子白墙青瓦,与寻常屋舍无异,姜央走了进去,里头无光,依稀瞧见屋内安了几座木架子,墙角边缘处有许多毛茸茸的影子,似是平易近人的小动物。
姜央一愣,唤雨已跟进来,点上油灯,“平日王爷闲时,偶尔会过来坐坐。”
火光扫去屋中黑暗,姜央眼前亮起,顿时僵立在原地。
房中不见奇怪的野兽,却是一堆小狸奴,见有生人进来,它们却不害怕,娇娇叫叫的聚在她脚下,那细弱粘人的叫声,反而叫下了姜央的泪水。
脚下挨挨挤挤聚了一群狮子猫,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皆是毛色雪白无垠,相差无几,并且,全都有一双琉璃般的鸳鸯眼。
姜央弯着腰,伸手想碰又不敢碰似的,一个倾身,颓然撑上屋中唯一的桌案。
“他……他是何时养了这些猫儿?”她费力问道。
唤雨不知她为何这么反常,想了想,答:“自王爷发……王爷建了这座兽园后,就搜罗了不少形貌一致的狮子猫,养到了现在。”
“也就是说……他养了三年?”
唤雨颔首。
姜央哽咽低喃:“他明明……明明那么讨厌猫的……”
讨厌到该是不想见到它们才对。
当年,左殊礼刚被送去燕国不久,两人便一同拜到了大儒偃师齐门下。
偃师齐沉迷燕国美酒,常顾不得他们,于是她借口文章生涩难懂,时不时去左殊礼所住的院落烦他。
那会左殊礼对她不理不睬,去了十次有八次被拒之门外,直至一日,他难得主动将她迎了进去,原是他院中跑来一只白毛狸奴,扎在院里多日不肯离去,便问姜央能否帮忙带走。
那只猫也跟这一堆一样,纯白胜雪,且有一双鸳鸯眼。
姜央本对这些猫猫狗狗无甚兴趣,可左殊礼开口,她抓住机会为他解了难处。
自此以后,姜央将猫养了起来,还时不时借着这份“人情”,带着猫去他院里寻他,也是因着这只猫,左殊礼总算对她不再置若罔闻,心情好时,还会亲自指导她的课业。
渐渐的,她与左殊礼关系破了冰,而这个大功臣却被遗忘在宫殿角落。
后来,周国要接左殊礼回国,她也因老周皇“夺母”之事,跟左殊礼生了“嫌隙”。
姜临夜叮嘱她,燕皇对左殊礼已生了不满,为了自身安危,她该远离他。而她考虑的却是,疏远左殊礼分走燕皇的注意力,总能让他境遇不至于那么艰难。
那一日,她硬下心肠,跟左殊礼说:“你我二人无缘无分,往后还是莫要再相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坦言要抛下左殊礼。
左殊礼什么都没追究,只问了一句:“你是要与我一刀两断?”
她狠心点了点头。
左殊礼嘲弄一笑,冰冷道出一句,“姜央,我跟那只猫一样,用完即扔吗?”
那只猫因疏于照料,早已不知逃去了何处。她不敢告诉左殊礼,却不想他已然知晓。
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别有用心,并非真心想养那只猫,可他还是由着她,被一步一步牵引,走进她织的那场梦。
他当时是恨她的,合该也恨那只罪魁祸首狮子猫,可他却找了回来,并且一找就找了这么多只。
好似在证明,她姜央要放弃的东西,他左殊礼从未舍弃过。
唤雨在旁不遗余力给自家主子粉饰着,“王爷每每从园子那头……那头喂完那帮玩意后,都会来这坐坐,还是这些乖巧可爱的狸奴们更得王爷喜欢。”
姜央心口更疼了。
也就是说,左殊礼每每发完病,会来见一见他原本最厌恶的猫,见一见她亲手抛弃的过往。
唤雨还想说些什么,姜央抬手阻止了他。
“无需再多说了。”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她错得有多难堪,她不敢再听了。
再听下去,她又要忍不住开始幻想,重新做那一场桃花树下的梦。
可梦里那身嫁衣,都染上了血啊。
姜央踉踉跄跄走了出去,离开了这个让她酸楚的地方。
“不要告诉左殊礼我有来过。”
即便唤雨未必会听她的嘱咐,她仍旧掩耳盗铃的做了。
她惯于自欺欺人,因为自己都能看得见,她能回报给左殊礼的,所剩无几。
她就是一个愚蠢又“无情”的人啊。
……
第二日晨间,姜央神色恹恹的看着满桌丰富的膳食,无甚胃口。
宁无白不知她发生了什么,只觉昨日还生龙活虎的人,好像一夜被剥去了生气。
她怔怔静坐,对于宁无白的探问视若罔闻,许久,她低声问了一句,“无白,我伤左殊礼至此,他为什么不肯恨我?”
她明明负了他,他若是恨她入骨,她心里还会好受一些。
可真相却是,他对她从未真正生过恨,那些说恨她的话,不过都是骗她的。
宁无白只当她又入了象牙塔,婉声道:“公主,那你为何不去问左殊礼?”
姜央不敢问,因为无论是何种回答,都会令她难过。
“无白,我……真的会有将来吗?”
她问的不是她与左殊礼,而只问了她自己。
宁无白轻柔的顺着她的长发,宛如儿时那般亲切如姐姐,“公主,命都是争来的,你为何要害怕?”
姜央垂下头,因为她自己都救不了自己,又何谈他人?
她沉沉郁郁,正自顾悲观,一名下人突然在外禀报,打破了此间相谈,“公主殿下,宫里有来使传召。”
宁无白闻言打开房门,下人恭敬垂首,“公主,太后娘娘懿命,传公主即刻入宫谒见,其速整仪,诣长乐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