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央一愣,问:“哥哥要回齐国了吗?”
姜临夜引着姜央坐在廊道的栏杆上,笑道:“非也,上司兼任长城督造之职,我需协理,过几日要同他前往南境,巡视地形。”
“那哥哥的伤……”
“哥哥身子强健,早已无碍。”
即便到了初夏,山间的风依然吹得人清冷,风丝自二人身前掠过,姜央忽然不知道再跟他说些什么。
道别过了,关怀过了,她好似与姜临夜的话都说尽了。
姜央沉默下来,这番疏离,使得姜临夜看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晦暗。
姜央果然待他有些不一样了,即便这个异样,她自己可能都未能察觉。
姜临夜骤然问:“阿央似乎并不想我留在周国?”
姜央抿着唇,微微颔首。
姜临夜眸色一深,轻声问:“哥哥留在阿央身边,不好吗?”
姜央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哥哥如今已是齐国人,长期滞留在周国,只怕不便……”
“抛却这些,阿央可否想过让哥哥留下来?”
姜临夜问的直白,姜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自他来了周国,风波不断,对他与左殊礼都非好事。他既然已经得到生父庇佑,合该安安稳稳留在齐国才是,为何要执着于她?
姜央直视向他,道:“哥哥,燕国已亡,你我暂且已有安身之所,世道动乱,更应该明哲保身偏安一隅才对。”
姜临夜收起了笑容,神色沉寂下来,“你在赶我走?”
姜央避开他的目光,只道:“若燕国还在,我自不会赶哥哥离开,可如今,你留在周国并不安全。”她徐徐道:“哥哥会为阿央打算,阿央同样也是出于哥哥的安危考虑,才有此言,阿央只希望哥哥能平安喜乐。”
姜临夜冷然一笑,“阿央,你竟也会拿我的话来堵我了。”
面对姜临夜的不快,姜央沉默许久,突然道:“我知祠坛动乱,与你们齐国有关。”
姜临夜呼吸一滞,语气凛然:“是左殊礼告诉你的?”
他未否认,姜央继续道:“所以哥哥,我只是希望你能避开这些针锋相对,我如今……是周国人。”
姜临夜猛然站起身,一手搭上姜央身侧廊柱,他身姿微弯逼向姜央,语气已不见和善,“周国人?阿央,只要你愿意,哥哥让你当哪国人都可。”
姜央垂下头,“我知哥哥好意,但……如今我已成周国人,并不想变更。”
“如今乱世之中,能争得片刻安宁已是不易,我并不想与哥哥四处飘零。”她再次抬头看向姜临夜,“虽然我不喜这身份,可如今在周国有好友,有母妃,哥哥知我向来所求不多,这样的日子已经令我满足,难道不为我高兴吗?”
姜临夜目光紧锁着她,身上的温和一瞬间褪去,反而因她的“知足常乐”生了恼怒。
“所以……阿央选择抛弃哥哥?”
“非也,”该说的话已说完,姜央知道一时半会劝不动姜临夜,只好道:“哥哥,你永远都是我亲如手足的兄长,不会因身份变更而有所动摇,阿央明白你是想为我好,阿央心领了,同样的,哥哥不妨深想一下阿央的话。”
她绕开姜临夜,起身便要离开,姜临夜一把抓住她,“阿央!”
姜央未回头,轻声道了一句,“阿央祝哥哥一路顺风,及早办完差事,返回齐国。”她缓缓抽出手,迈步离去。
她未跟他计较他刺杀左殊礼,未诘问他参与祠坛动乱助纣为虐,但再多几次此类事件,她不知是否还能这般心平气和地与他畅谈。
她不想再因立场不同,一再消耗两人之间多年的情谊。
然而,姜临夜看不开,似陷入迷障一般,执迷不悟,很不像往日那个的机深智远的睿智之人。
那便由她狠心挑明吧。
姜临夜望着姜央毅然离去的身影,山风从手中划过,指尖轻捻,却未能捻住一缕风息,眼神一片暗沉。
热闹了一整日的长生观,随着夜幕降临逐渐安歇下来。
姜央合上手中的游记,在小青的伺候下,早早入睡。
因往日有左殊礼在侧,姜央房中不喜留人,小青检查一番后,待到姜央睡沉才推门而出。
刚要合上房门,忽然颈后一痛,顿时陷入黑暗。
一人托住软倒的女子,在睡穴一点,确认她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悄无声息将人放在门侧,迈步入房。
掩上门扉,来人直直走向姜央床榻。
一缕月色映出他的眉眼,正是白日的姜临夜。
随手将一枚香丸丢入熏炉,榻上女子呼吸变得愈发绵长。
如在燕国那些夜晚一样,姜临夜矮身坐在床边脚踏,轻柔捉出被中柔夷,贴在脸上。
时隔许久,他终于再有机会凝视她的睡颜。
眼前之人睡得安然乖巧,无知无觉,长睫细黑如墨,柔软粉嫩的两瓣唇微微开出一条缝,宛如夜中绽放的娇艳花朵。
姜临夜伸指轻轻触向她的唇角。
曾经,他一直以为与她相处的时日会很长,长到足够让她接纳他,亲近他,熟料一朝突变,粉碎了他所有的计划与耐心。
如今回想,他那些“善解人意”的守候真是可笑,等来等去,竟是等来她的绝裾而去。
他往日真是太过惯着她了,即便是夜晚擅入她闺房,他也只敢亲一下她的面颊,一直克制隐忍。
事到如今,他为何要忍?忍得她愈发任性,全便宜了左殊礼。
一想到此,姜临夜眼中的贪婪已无法遮掩,多年的不甘与愤恨胡搅蛮缠了许久,直到今日姜央绝情拒绝他,那些湿冷的情绪一瞬间喷薄而出。他倾身上前,袭向令人垂涎已久的唇。
芳香的气息化作一只无形的柔夷,指尖微曲勾引着他越靠越近,只想让人一口吞下。
就在即将沾上的瞬间,屋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唤,“公主,观内走水,公主是否已安寝?”
刘熙大步迈进院落,一眼见到倒在门口的小青,顿时眼神一凝,当机立断一掌推开房门。
房内安安静静,却见窗户大敞,窗页无风自动。
刘熙在窗外细细瞧过一圈,未找见痕迹,目光重回房中逡巡一遍,不见其他异样,只有姜央睡得纹丝不动,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她只是睡得沉。
房中飘散着一丝清甜气息,他揭开熏炉,就见里头还余下半枚未燃烬的香丸。
他也不嫌烫,伸手取出香丸仔细瞧了两眼,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安息丸。
刘熙半眯着眼,心中纳闷。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趁公主入睡时冒险闯入闺房?偷财物的贼?还是……采花的贼?
刘熙心中作警,忙对守在门口的下属道:“搜查院落与屋舍,再派人封锁长生观,盘查观内所有人身份,就说观内有贼人闯入,偷拿财物!”
下属在外头不知房内情况,以为真有小偷闯入,忙领命而去。
观内的火顺着山风直向这块烧来,此地已不安全,刘熙暂时搁下疑惑,唤了姜央两声,姜央未动。时间紧迫,刘熙只得从柜中取出一床厚被,将姜央一裹。
如此动静依然未惊醒姜央,刘熙只好低声道了一句:“公主,得罪了。”
连人带被抱起,走出房间。
屋外火光映天,刘熙思索一息,在士兵重重围护之下,离开了院落。
待所有人离去一刻以后,一个身影悄无声息自一株槐树上掠过,几个纵跃落到一处无人的山坡,他朝刘熙离去的方向看了片刻,一指碾碎手中槐花,趁着众人灭火的混乱之际,翻出长生观,向山下而去……
第二日清晨,刘熙从弟弟刘云房中出来,他伸了个懒腰,望向对面自己的卧房。
门扉紧闭,姜央被临时安置在那处,昨晚观内闹了一宿,几个时辰过去,她依然未醒。
刘熙不由得佩服姜央的好眠。
他进入正堂,唤来下属准备询问昨晚搜查事宜,话方说了两句,猛然一声响,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晨光照耀下,一人立于门外,一身轻便常服,发丝微乱,是一路急行的风尘仆仆,身上的潦草却难掩与生俱来的气宇轩昂与矜贵。
踹门的脚踩上门槛,显出一分桀骜,一双墨蓝的眼直直射向刘熙,他冷冷开口:
“刘熙,你好大的狗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