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总是悄无声息地侍立在数步之外,微垂着头,姿态谦卑,目光却如静水深流,无声地映照着殿内的一切。他的注意力,从未只停留在嬴政一人身上。
他对嬴政的习惯了如指掌。当嬴政批完一卷竹简,指尖刚离,赵高便已悄步上前,递上温度恰好的茶水,再顺势敛走已阅过的竹简。每一次出行需要的车马,要顺畅调度,也不是易事,但他全都能安排妥当。
他也观察着所有进出咸阳宫的人物们,他能从一位尚书郎吏略显急促的脚步和飘忽的眼神中,判断出其呈报的文书必定事关紧急且可能带有坏消息;他也能从一位将军告退时,甲胄与佩剑碰撞的细微节奏里,感知到其心中的志得意满或忐忑不安。
他记得李斯偏好用何种格式和措辞起草法令,能在李斯开口前,就将其可能需要的参考旧例竹简备于一旁;他也摸清了蒙恬、王翦等武将呈送军报的习惯,甚至能通过泥封的完好程度和驿卒的疲惫状态,提前预估军情的缓急。
再后来他开始掌管印玺。每当嬴政口述诏令,他运笔如飞,字迹工整无误。盖玺之时,他的目光或许会看似无意地扫过殿内侍从的表情,捕捉他们面对不同王命时那一闪而过的惊惧、狂喜或漠然。
他就像一台精密仪器,不仅接收着来自嬴政的指令,更接收着整个秦廷权力核心散发出的所有细微信号——每个人的性格、偏好、弱点,以及彼此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他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整理归档,如同他处理那些竹简一样条理清晰。
卓越的业务能力,精准的向上管理,非人格化的处事风格,无情的抉择逻辑,冷静的危机转移。他就这样,通过事无巨细地打理政务流程,并通过那双能洞察所有人的眼睛,将自己悄然编织进了权力结构的核心经纬。
这样一个没有底线,能力极强且深知权力运行规则的人,他的忠诚只指向权力本身,而非坐在权力宝座上的具体的人。一旦君主显现出弱点,比如重病,比如昏聩,比如死亡,一旦有更大的权力诱惑出现,这个最得力的工具,就会立刻变成最危险的掘墓人。
看似没有威胁,其实却致命。而身为掌权者的嬴政,开创这样一条从来没有过的统一道路,事务如此之繁杂,他要的一直都是能做事的人。
“君上,缈姑娘的字暗藏锋颖,越发精妙了。”赵高整理竹简看到昨夜叶缥缈写给嬴政的字,低声道:“缈姑娘真的很会讨君上欢心呢,难怪君上如此心悦。”
嬴政不经意地回道:“她行事但求悦已,待人之好,亦无需人知,遑论取悦。”
赵高没有带任何情绪:“这样的世道,能有这般赤诚纯粹之心,确是难能。”
嬴政看着那几个苍劲柔转的字:“你可觉得有些愚蠢?可她又永远给自己留好了退路。她对谁展露温柔,予谁施以援手,全凭她心意而定。万事皆可参与,却万事皆不沉溺。”语毕,他的笑意已丝毫不加掩饰。
赵高的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既没有表示理解的点头,也没有流露出疑惑的蹙眉,整张脸像一副面具,精准地接收所有信息,然后……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它们。他并不觉得在这乱世,在深宫,在君侧,能这般率性的活着,至少目前为止他从未有过。
嬴政脑海里浮现那张面容,她脸上总漾着笑意,但她的瞳孔深处始终是一潭静水,冷暖皆知。旁人的悲喜如潮水般涌来时,她笑着附和,心里却早已筑起了堤坝,既能共情,又不至于被淹没。
她深知,让人放下戒备的从来不是锐利的锋芒,而是毫无攻击性的温暖。虽深知,却又极度坦诚,精准预判,索性将争议主动显露人前,恶意的攻击竟伤不到她分毫。
亲近得足以观察,又疏远得让人捉摸不透。仿佛她早已把纷扰人世看了个透,如今只肯用这般安静的神色,与这世界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
行过蜿蜒的回廊,便到了乙伯荣养的居所——渭水边一处清静的王室别苑。乙伯年岁大了,嬴政赐下的院落里,平日里有年轻宫人悉心照料。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先是庭中那几株苍劲的古柏,而后才看见坐在树下眯眼小憩的老人。
“乙伯,”叶缥缈轻唤一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您瞧瞧,我带了什么来。”
食盒掀开,是特意嘱咐膳房按古法炙烤的羊肉,上面密密撒着乙伯早年教她做的那种茱萸粉,这是乙伯最爱吃的口味。辛辣的香气混着肉香飘散开来,老人缓缓睁开眼,凑近深深一吸,脸上的皱纹便如秋菊般舒展开来。
“是……就是这个的滋味。”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难得……渺姑娘有心了……”
叶缥缈扶他坐好,为他斟上一盏温好的米酒。
看着他舒心的笑容,叶缥缈忽然觉得,他也是这个时期芸芸众生里的一员,但他坐在那里的身影,叶缥缈觉得他就像一卷“活历史”,记录着这座宫阙里的所有往事。